第278章 贾后乱政与太子危机(2/2)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张华心中激起千层浪。他看着太子那张年轻而充满理想光芒的脸庞,既感到欣慰,又充满了巨大的忧虑和无力感。欣慰的是太子天资聪颖,胸怀正气,有明君之相;忧虑的却是这锋芒毕露、不懂韬晦的性子,在这豺狼环伺、尤其是有贾后这只毒蝎盘踞的深宫之中,无异于自寻死路!一股沉重的寒意从张华脊背升起,他仿佛已经嗅到了风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息。他知道,有些话,他必须说,即使可能触怒这位年轻的储君。“殿下,”张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他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司马遹,“刚极易折,慧极必伤。古往今来,多少仁人志士,非败于智谋不足,实毁于锋芒太露!殿下心怀社稷,欲明辨是非,此乃大善!然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啊!有些事,急不得,需待时而动,需……需保全有用之身!殿下!请务必……谨言慎行!”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的,饱含着一位老臣对储君未来的无尽忧虑。

太子司马遹看着张华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的关切和忧惧,他年轻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所触动,但随即又被一种不甘和倔强所取代。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孤……知道了。”但那眼神中的光芒并未熄灭。张华的劝诫如同一盆冷水,暂时压制了火焰,却未能将其浇灭。太子内心的正义感和对朝政现状的不满,依旧在无声地燃烧着。

贾谧的耳目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严密地笼罩着东宫的每一寸角落。太子与张华的这场对话,如同长了翅膀的风,迅速被添油加醋地传回了崇训宫。贾南风听完贾谧绘声绘色的描述,尤其是太子那句“阿谀奉承粉饰太平”,气得几乎掀翻了面前的案几,精致的茶盏碎裂一地!“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目无尊长的竖子!”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阿谀奉承’?他这是在骂谁?!张华这个老东西,吃着朝廷的俸禄,心里倒是向着那个小孽种!”她对张华那点仅存的利用价值也彻底化为了憎恶。

然而,贾南风毕竟是玩弄权术的高手。震怒之后,她迅速冷静下来,嘴角再次浮现那抹冰冷的算计。“他不是自诩清高,仗着几分小聪明和那点‘贤名’就敢对本宫指手画脚吗?”她阴森森地对贾谧下令,“去,给本宫好好‘帮帮’这位太子殿下!让他尽情地‘玩乐’,尽情地‘放纵’!把他身边那些碍事的、可能规劝他的老腐儒,都给本宫想法子调开!把那些会逗他开心、引他走上‘正途’的‘贴心’人,送到他身边去!本宫倒要看看,一个沉溺酒色、荒唐无行的太子,还如何担得起他那份‘贤名’!”

贾谧心领神会,立刻行动起来。东宫属官中几位正直敢言、曾在读书时规劝过太子的官员(如刘寔等人),很快被各种看似正常的理由调离了东宫核心岗位。取而代之的,是一批贾谧精心挑选的、善于逢迎拍马、精通各种玩乐之道的“贴心”宦官和侍从。领头的是一个名叫董猛(非前文杨骏心腹,同名而已)的太监,此人面目和善,说话圆滑,精通各种市井玩乐,尤其擅长投人所好。

“殿下读书辛苦,劳心伤神,需得适当放松才是啊!”董猛总是满脸堆笑地凑在太子身边,“奴婢听闻西市新开了家胡人酒肆,那里的‘三勒浆’醇香无比,还有波斯胡姬的旋舞,那身段儿,啧啧……殿下少年英发,正当领略这人间至乐!”

起初,太子司马遹对董猛的建议颇为抗拒,依旧沉浸在经史子集之中。然而,少年心性,终究难耐枯燥和诱惑。在贾谧党羽们刻意的“熏陶”和“引导”下,在董猛等人花样百出、投其所好的引诱下,加之心中对朝局的不满、对贾后的愤懑无处排解,太子开始变了。他出入宫廷宴饮的次数越来越多,在东宫与董猛等贴身宦官及一些贾谧安排的“玩伴”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也愈发频繁。酒酣耳热之际,少年人的放纵和口无遮拦便显露无疑。

“去!把宫墙上那只聒噪的老鸦给孤射下来!”一次夜宴后,醉眼朦胧的太子指着宫墙外哇哇乱叫的乌鸦,对身边的侍卫下令。

“殿下,这……宫墙之外便是民居,恐怕……”侍卫面露难色。

“怕什么!”太子猛地一拍案几,酒盏倾倒,酒水四溅,“孤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射只鸟都不行?还是你们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看不起孤?”他借酒发泄着内心的压抑和不平。

侍卫无奈,只得取来弓箭。醉醺醺的太子挽弓便射,箭矢呼啸而出,却远远偏离了目标,不知射向了何处宫墙外的黑暗里。引来一片阿谀的喝彩声:“殿下神射!”“威武!”太子在哄笑声中,得到了一种扭曲的满足和宣泄。

类似的荒唐事渐渐多了起来:在宫中模仿市井商贾叫卖嬉戏,强令宫人扮演盗贼自己扮作军官去“擒拿”,甚至有一次醉酒后挥鞭抽打了一名劝谏的东宫属官……太子司马遹那聪颖好学的形象,在贾谧党羽刻意渲染和传播下,迅速被“奢靡乖张”、“不修德行”、“性情暴戾”、“不敬师傅”等恶名所取代。洛阳城中,关于太子失德的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元康九年(公元299年)深冬,腊月初八。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覆盖了洛阳城,给这座喧嚣的帝都披上了一层素白而冰冷的薄纱。空气里弥漫着熬煮腊八粥的香甜气息,然而这节日的温馨,却丝毫无法渗透进东宫那越来越沉重的气氛里。

太子司马遹坐在暖阁中,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近一年来,他虽然时常放纵,但内心深处那份被张华唤醒的忧虑和对未来的迷茫并未消散,反而在酒醒后更加清晰,让他倍感压抑。董猛侍立一旁,眼神闪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启禀太子殿下,黄门侍郎潘安求见。”

潘安?那个以绝世美貌和华丽词赋闻名朝野的才子?太子司马遹微微一怔。他对潘安的文采素有耳闻,也曾欣赏过其诗赋,但因潘安依附贾谧(贾谧召集的文人集团“金谷二十四友”之首即为潘安),太子对其并无多少好感。今日腊八节,他来做什么?

“宣。”太子淡淡说道。

潘安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如同画中仙人,岁月似乎在他脸上格外留情,只是此刻,这张绝世容颜上却蒙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僵硬。他手中捧着一个极为精巧的食盒,步履看似沉稳,但细看之下,那袍袖下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臣潘安,参见太子殿下。”潘安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腊八佳节,陛下与皇后娘娘心念殿下辛劳,特命御膳房精制了滋补佳品‘巴豆杏子丸’,遣臣送来赏赐殿下,祈愿殿下身体康泰,福泽绵长。”他将食盒高高举过头顶。

“有劳潘侍郎。”太子司马遹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美男子,听着他口中传达的皇帝和皇后的“关怀”,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父皇?那个痴愚的木偶?他能记得给自己送吃的?“关怀”来自于谁,不言而喻。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董猛,董猛立刻会意,上前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杏仁甜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药草苦涩的气味飘散出来。盒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颗龙眼大小、色泽金黄、裹着霜糖的精致丸子,看上去确实诱人。

太子司马遹的目光落在那些丸子上,又缓缓移到潘安那张极力维持平静的脸上。潘安垂下眼帘,避开了太子的视线,但那低垂的眼睑下,是无法掩饰的复杂情绪——深深的恐惧、难以言说的羞愧,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挣扎。他只是一个文人,依附权贵以求自保,却从未想过要卷入这等弑储的滔天阴谋!贾谧的命令如同催命符,他不敢不从,可这手中的食盒,却重逾千斤,压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甚至不敢想象眼前这位年轻储君吃下这掺了大量巴豆的丸子后会是何等惨状!但贾后和贾谧的狠毒手段,他更不敢想象自己违命的后果。他只能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完成这致命的任务。

潘安的表情变化,一丝不拉的落在了他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