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赵王僭越-狗尾续貂(1/1)

赵王僭越 - 狗尾续貂

永康元年(公元300年)八月,洛阳城。

贾南风的血在金墉城阴冷的地面上还未彻底干透,洛阳的天空却已被一种更喧嚣、更浮躁、也更虚伪的热闹所笼罩。空气里弥漫着权力更迭后的尘埃味、新贵们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那是赵王司马伦和他的党羽们,正迫不及待地瓜分着胜利的果实。

相国权倾: 太极殿上,气氛肃穆得近乎凝固。 晋惠帝司马衷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御座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仿佛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偶尔会困惑地皱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个总是凶巴巴管着他、却又让他莫名安心的女人去了哪里。 “……赵王司马伦,匡扶社稷,诛除国贼,功盖寰宇……特擢升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总揽朝政,以安天下!” 宣旨宦官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那些还保有几分清醒的朝臣心头。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几乎是把皇帝能给的、象征最高权位的礼遇,一股脑儿全砸在了司马伦头上。距离那个至尊之位,只剩一步之遥了。 司马伦穿着特制的、绣满金线蟒纹的亲王袍服(已近乎天子衮冕),站在御阶之下最前端的位置。他努力挺直因年老而微驼的腰背,稀疏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无法掩饰的狂喜光芒。当宣旨声落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向群臣。那目光扫视过去,不再是臣子的谦卑,而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睥睨。 “臣!司马伦!叩谢陛下天恩!誓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信任!”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哪里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只是那“叩谢”的姿态,在群臣看来,敷衍得近乎羞辱。 阶下百官心思各异。司马伦的心腹们(如孙秀、张林等)满面红光,激动得难以自持,仿佛自己已随之一步登天。而一些尚有廉耻的旧臣,如尚书令王衍(以清谈玄学闻名),则低垂着头,眼角余光瞥见司马伦那得意忘形的姿态,心中哀叹:“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此獠跋扈,更甚贾后矣!”他紧抿着嘴唇,生怕泄露一丝不满。 齐王司马冏站在武将班列前列,脸色铁青。他紧握着藏在袍袖里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老匹夫!好厚的脸皮!”他心中怒骂,“诛贾后,我司马冏率军入城,浴血奋战,你不过坐享其成!若非我叔父(司马亮)早年被贾氏所害,宗室之中以你年长,岂能容你窃据如此高位?功劳全是你的,好处全是你的!”巨大的不甘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他看着司马伦那副俨然以无冕之君自居的模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滥爵狂潮: 相国府(原赵王府,如今规模气派远超皇宫偏殿),成了洛阳城新的权力中心。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求官的、攀附的、献宝的、告密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 书房内,弥漫着浓郁的熏香。司马伦半眯着眼,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享受着侍女的捶腿。孙秀则躬着身,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长长的帛书,嘴里快速念着: “……南阳太守张衡,献玉璧一双,明珠十斛,愿为相国效力……拟封其为安东将军!” “……羽林左监李义,其妻乃相国府厨娘之表妹,忠心可嘉……拟封其为关内侯!” “……昨日献上‘祥瑞’白雉的洛阳富商赵万金……其子虽目不识丁,然其心甚诚……拟授其为散骑侍郎!” “……相国贴身护卫王二狗,护驾有功,忠心耿耿……拟授其为徐州刺史!” 司马伦听着,不时懒洋洋地点头:“嗯,准了……嗯,准了……都准了!孙秀啊,”他睁开眼,带着一种施舍天下的满足感,“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让他们都沾沾光,知道跟着本王……哦不,跟着本相国,才有锦绣前程!” 孙秀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相国恩泽浩荡,泽被苍生!属下明白,这就去拟旨!”他心中却在冷笑:英才?尽是些阿猫阿狗!不过这正合他意。封赏越滥,依附的人越多,根基看似就越“稳固”。更重要的是,这些骤然得势的新贵,为了保住得来不易的富贵,只能死心塌地绑在司马伦这条船上,成为对抗潜在反对者(尤其是宗室诸王)的炮灰和屏障。 封赏的命令如同雪片般飞出相国府。洛阳城几乎陷入了一种集体癫狂。昨日还是守门的小卒,今日就成了佩银印青绶的将军;前天还在街头摆摊的商贾,转眼就成了出入宫禁的郎官。朝堂之上,“公卿”满座,却多是些面孔陌生、举止粗鄙、只知谄媚的新贵。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啧啧,瞧见没?东街卖烧饼的刘大脑袋,摇身一变成了‘刘都尉’!昨儿还赊着我家油钱呢!” “这算啥?相国府看后门的那个瘸腿老王,现在可是堂堂的‘王太守’了!听说要去青州上任呢!” “疯了!都疯了!这官帽子比集市上的大白菜还不值钱!” 正直的官员心中悲凉。老臣张华(虽未被牵连但已被边缘化)在家中对着老友傅祗叹息:“官爵,国家之名器,人主之斧钺。今赵王以此市私恩,如同儿戏!国器滥施至此,纲纪何存?大乱,不远矣!”傅祗亦是满面愁容,唯有苦笑摇头。

狗尾续貂: 九月初,一场盛大的“封侯拜将”典礼在皇宫前广场举行。 阳光有些刺眼。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等待受封的新晋官员。按照晋朝官制,侍中、散骑常侍等皇帝近侍高官,以及三公等顶级大臣,才有资格在冠帽上装饰貂尾和金蝉(即貂蝉冠),这是身份和荣耀的至高象征。 起初还算正常。一批本就地位较高的官员上前受封,他们冠冕上的金貂玉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来一片羡慕敬畏的眼光。司马伦高踞在临时搭建的华丽高台上,孙秀侍立一旁,两人志得意满地看着台下这“人才济济”、“群贤毕至”的场面。 然而,随着受封的人越来越多,场面开始变得诡异起来。那些刚刚从市井屠沽之辈爬上来的新贵们,也按照“惯例”,被赐予了象征高位的“貂蝉冠”。 问题出现了——宫廷库房里储备的貂尾和金蝉饰件,根本不够分了! 负责典礼仪制的官员急得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跑到高台下,向孙秀低声禀报:“相……相国!孙大人!不好了!库中貂尾、金蝉饰件已然用罄!可……可后面还有三百多位大人等着受冠呢!这……这可如何是好?” 孙秀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向司马伦。司马伦正沉醉在“众星捧月”的陶醉感中,不耐烦地挥挥手:“些许小事,也来烦扰?没有貂尾金蝉?嗯……本相国看那狗尾毛色油亮,倒也有几分相似!就用狗尾代替貂尾!至于金蝉……刻个木头的应应急!速去办!” 负责官员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用……狗尾巴代替珍贵的貂尾?用木头刻假金蝉? “还不快去!”孙秀厉声呵斥。他深知司马伦此刻要的是排场,是天威赫赫、封赏如雨的场面,至于里面是金玉还是败絮,根本不重要。 很快,一筐筐带着土腥味的、甚至有些还沾着几点不明污渍的狗尾巴被紧急搜集送来。一群巧手匠人满头大汗地现场加工,将这些狗尾巴修剪、捆绑,然后与粗糙雕刻、胡乱刷了点金粉的木蝉一起,固定在崭新的官帽上。 当下一批新贵昂首挺胸地走上台接受“貂蝉冠”时,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 “噗嗤……”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这笑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先是零星的窃笑,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压抑不住的低笑、哄笑! “快看!狗尾巴!哈哈哈哈!” “那是狗尾巴插在脑袋上了吗?哎哟我的肚子!” “金蝉?我看是木头疙瘩刷黄漆吧?瞧那刻工,歪瓜裂枣的!” 阳光下,那些新贵们头顶的“貂蝉冠”,金貂变成了土狗尾巴,玉蝉变成了粗劣的木疙瘩!狗尾巴毛质粗硬,形态各异,有的还倔强地翘着,与旁边那些真正的貂蝉冠形成了极度荒诞可笑的对比。那些新贵们一开始还趾高气扬,待到发觉台下哄笑的对象是自己,又看清了同僚头上那晃动的狗尾,顿时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台上的司马伦起初并未察觉细节,还沉浸在“万官朝拜”的巨大虚荣中。直到听见越来越响的哄笑声,又看到孙秀尴尬难看的脸色,才眯起老花眼仔细看向台下。这一看,他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粗鄙的狗尾巴在阳光下晃动,刺得他眼睛生疼,更狠狠刺痛了他那颗膨胀的虚荣心! “混……混账!”司马伦气得胡子直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刚要发作。孙秀急忙俯身贴耳:“相国息怒!些许贱民无知,何须动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您……嗯,待您更进一步,这些狗尾之冠,不过是今日盛事的一段佳话趣谈罢了!”他巧妙地将“更进一步”(篡位)抛了出来。 司马伦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怒火。是啊,跟那至高无上的龙椅相比,这点狗尾的插曲算得了什么?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台下哄笑的人群,心中发狠:待朕登基,定要让这些不知死活的贱民好看!他重新挤出威严的表情,只是那表情僵硬扭曲,比哭还难看。 这场闹剧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飞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茶余饭后,无不拍手称快,笑掉了大牙。“貂不足,狗尾续!”这句辛辣无比的嘲讽,如同最锋利的匕首,戳破了司马伦精心营造的“众望所归”的假象,成了这位权臣僭越路上最耻辱、也最广为人知的注脚。街头小儿都拍手唱着顺口溜:“相国令,真荒唐,狗尾巴,插冠上!金銮殿,成狗场,摇尾巴,讨封赏!”

九锡铺路: “狗尾续貂”的羞辱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司马伦的心头。表面的热闹平息了,但他内心深处对那个位置的渴望却如同燎原之火,烧得他日夜难安。 相国府密室,烛火摇曳。墙上巨大的阴影随着火焰跳动,如同蛰伏的巨兽。 司马伦焦躁地踱着步,衰老的脸上满是燥郁:“可恶!可恨!那些贱民!那些愚夫!竟敢如此嘲笑本王……不,嘲笑本相国!” “相国息怒。”孙秀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像一条吐信的毒蛇,“市井流言,何足挂齿?一群蝼蚁的聒噪,怎能阻挡真龙腾飞?”他走到司马伦身边,压低声音,“眼下贾氏余孽虽除,然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等辈,手握强兵,盘踞外藩,其心难测啊!这些才是心腹大患!” 司马伦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盯着孙秀:“你是说……” “夜长梦多!”孙秀眼中闪烁着精光,“唯有速登大宝,名正言顺,执掌天命,方能号令天下,使四方藩王凛然不敢异动!否则,拖着这‘相国’之名,终究是臣子。时间久了,难保不会有人效仿您‘清君侧’的故事,也来清一清您这位‘权相’!”他把“效仿”二字咬得极重。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司马伦最恐惧的地方。是啊,他本身就是靠造反起家,岂能不懂别人也能造反的道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那……该如何‘名正言顺’?”司马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兴奋,也是恐惧。 孙秀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自古权臣受禅,必先受九锡之礼!此乃帝王禅位之先声,天命所归之明证!相国功高盖世,德配天地,受九锡乃顺天应人之举!待九锡加身,再行尧舜之事,则水到渠成,天下归心!”他将篡位的步骤轻车熟路地描绘出来。 九锡!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这九种只有天子才能赐予的最高礼器!得到九锡,距离龙椅便只剩最后一道形式上的程序了! 司马伦眼中的恐惧迅速被熊熊的野心之火吞噬。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衮服,接受百官山呼万岁的场景。他猛地抓住孙秀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好!好!就依你!立刻……立刻让那些还听话的大臣,上表奏请皇帝为本相加九锡!要快!”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劝进”大戏紧锣密鼓地开场了。孙秀指使心腹大臣张林等人,连日上书,用尽天下最肉麻、最浮夸的阿谀之词,将司马伦捧到了比尧舜禹汤还要高的位置,极力恳请皇帝赐予九锡殊礼。 太极殿上。 奏章念了一封又一封。司马衷茫然地坐着,偶尔舔舔嘴唇,似乎对这些冗长拗口的词句感到厌烦。尚书仆射王衍站在殿下,听着那些毫无羞耻的吹捧,看着御座上痴愚的皇帝和御阶下司马伦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只觉得一股悲凉直冲头顶。他想开口驳斥,想维护这王朝最后一丝尊严。 然而,目光不经意间触及司马伦身边孙秀那双阴冷扫视全场的眼睛,以及殿外隐约可见的、甲胄鲜明的相国府侍卫。王衍满腔的义愤和勇气,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灭。他精通老庄玄学,最是懂得明哲保身。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袖中的手微微发抖,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张华已被罢免在家,殿中竟再无一人敢发声。 “……臣等伏请陛下,体察天心民意,赐相国九锡之礼,以彰其不世之功,安天下臣民之望!”最后一封奏章念完。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司马衷身上。孙秀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陛下,百官心意拳拳,皆出于为国为民之公心。相国受此殊荣,亦是社稷之福。陛下以为如何?” 司马衷困惑地眨了眨眼,看看孙秀,又看看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最后目光落在司马伦身上,咧开嘴,露出一个痴傻的笑容:“好……好……阿叔(指司马伦)……功劳大……该赏!赏九……九锡!”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痴愚的皇帝亲口说出“赏九锡”三个字时,殿内群臣心中仍是巨震!张林等党羽立刻跪倒一片,山呼万岁:“陛下圣明!” 王衍等大臣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摇晃,如同风中残烛。司马伦则挺直了胸膛,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射出志得意满、近乎疯狂的光芒!最后一块最重要的垫脚石,到手了!那道通往龙椅的阶梯,终于铺设完成!

黄袍加身: 永康元年十二月庚申日(公元301年1月)。 严寒笼罩着洛阳。然而皇宫内外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场注定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闹剧——禅位大典,正在上演。 仪式冗长而浮夸。司马伦身着临时赶制的、绣着十二章纹的黑色衮服(因时间仓促,简陋粗糙),一步一步,在震耳欲聋的雅乐和仪仗的簇拥下,踏着象征皇权的朱红御道,走向太极殿。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枯瘦的手心全是汗水。目光贪婪地扫过两旁跪拜的文武百官,扫过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廊柱,最终死死 盯着那象征皇权的印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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