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冬阳下的食堂与未完成的困惑(2/2)
“这个价格确实合适!不高不低,刚好适合大家去尝个鲜。不错不错!老夏,你还是挺有经济头脑的嘛!不当商人可惜了!”
夏语摇摇头,夹起最后一块鸡翅,语气平淡:
“都说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
吴辉强给了他一个“你看我信不信”的眼神,笑嘻嘻地埋头扒饭。
两人边吃边聊,餐盘里的饭菜很快见了底。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变得更加柔和,橘红色的光晕充满了整个食堂,将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喧哗声似乎达到了顶峰,又随着一部分人吃完离开,而渐渐回落。
就在夏语喝下最后一口汤,准备起身去放餐盘的时候,一个身影,有些犹豫地、试探性地,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女生。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迟疑,目光在食堂里搜寻着,最终定格在夏语身上。当她确认了目标,似乎下定了决心,步伐才变得坚定了一些。
夏语抬起头,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
是顾澄。
她今天没有扎往常那个利落的马尾,而是让头发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发梢有些毛躁,显然没有仔细打理。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那圈青黑色的阴影,即使在温暖的夕阳光线下,也清晰可见。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手指紧紧地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走到桌边,停下脚步。先是看了看夏语,然后又看了看正在埋头喝汤的吴辉强,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不太自然的笑容。
“社长。”顾澄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好。”
夏语放下汤碗,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好啊,顾副社长。”他招呼道,语气轻松,“吃饭了吗?”
顾澄点点头,目光却有些躲闪:
“谢谢关心,我已经吃过了。就是……刚刚准备离开食堂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在这里,所以……就冒昧过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是有点事情,想跟你汇报一下。”
说着,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也不在意吴辉强这个“外人”在场,自顾自地,在夏语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原本是放着一个没人用的餐盘的。顾澄坐下时,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坐下后,她才像是刚注意到吴辉强似的,转过头,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好。”
算是打了招呼。
吴辉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懵。他嘴里还含着一口汤,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看了看顾澄——她脸上那种凝重、疲惫又带着急切的表情,显然是有正事。又看了看夏语——夏语的表情倒是很平静,似乎对顾澄的出现并不意外。
吴辉强放下汤碗,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压低声音,用气声对夏语说:
“呃……那个,请问,我需要……回避一下吗?”
他问得很小心,眼神在夏语和顾澄之间来回移动。
顾澄听到了,立刻转过头,看向吴辉强,脸上的歉意更深了: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语速有点快,“我就是找社长说点工作上的事,很快的!真的,就几句话,不会耽误你们吃饭的。”
她说得很诚恳,眼神里带着恳求,似乎真的只是需要占用夏语几分钟时间。
吴辉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哦,好”,然后就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自己餐盘里最后几颗米饭,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当然,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目不斜视。
夏语看着顾澄这副急切又带着歉意的模样,心里大致猜到了是什么事。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身体微微侧转,完全面向顾澄,语气温和:
“你吃饭了吗?顾副社长。”他又问了一遍,像是想用家常的寒暄,缓解一下她过于紧绷的情绪。
顾澄点点头,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文件夹:
“吃过了,谢谢社长关心。就是……刚吃完准备走,看到你,就过来了。”
她似乎怕夏语误会她冒失,又解释了一遍:
“我本来是想,等晚上快上晚读课的时候,再去文学社办公室或者你班上找你的。但是……现在正好碰上了,所以就……”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得有些不安。
夏语微笑着摇摇头,语气更加温和:
“没事的,真的。你不用这么紧张。正好碰上了,就说嘛。是不是……多媒体教室申请手续的事情,遇到什么问题了?”
他直接切入正题,也给了顾澄一个明确的开口方向。
顾澄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用力点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是的,社长!就是这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详细叙述:
“我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带着我昨晚整理好的所有资料——学校的规章制度、往届其他社团的申请案例、可能需要的证明材料清单,还有我自己做的一个流程梳理——去了杨霄雨老师的办公室。”
她说着,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文件夹,仿佛那就是她昨晚心血的证明。
“但是,”顾澄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困惑和失落,“杨老师她……她只是从抽屉里拿了一份空白的《场地设备借用申请表》给我。她让我拿回去填好,说剩下的……交给她来处理就可以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夏语,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认同或解答:
“我带来的那些资料,她……她甚至都没有翻看,就让我拿回来了。只是让我填好表格,交给她就行。”
夏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专注,表示他在认真听。
顾澄继续说,语气更加急切:
“我今天上午一有空就把表格填好了,然后立刻又去了杨老师的办公室。但是那时候她不在,我就把填好的表格,放在她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了。我还给她发了短信,跟她说了表格已经放好了。”
“然后呢?”夏语轻声问。
“然后……”顾澄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声音里充满了不解,“杨老师回复我,说‘收到,知道了’。我问她下一步需要我做什么,要不要我去哪个部门找哪位老师签字,或者准备其他什么材料……她就说,‘暂时不用,你先回去等通知,有需要我会找你’。”
她抬起头,看着夏语,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迷茫和一丝……自我怀疑:
“社长,你说……这样子,算不算……已经把工作办好了?”
她的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天真,像一个努力完成了所有习题,却不知道答案对不对的学生,急切地想要老师的肯定。
夏语看着她这副认真的、甚至有些焦虑的模样,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涌起一阵暖意。他明白顾澄的困惑——她一定是把这件事想象得极其复杂、极其困难,为此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万全准备,摩拳擦掌,准备迎接各种挑战和刁难。结果,现实却简单得让她不知所措,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或者……是不是被敷衍了。
他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带着理解和安抚。
“原来你就是因为这个,”夏语的声音轻柔,像是在开解一个钻牛角尖的孩子,“才这么着急地找到我啊?”
他顿了顿,看着顾澄的眼睛,认真地问:
“你是觉得……杨老师是在敷衍你?还是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把工作做到位?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顾澄被他说中了心事,脸微微一红。她没有否认,而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
“其实……我是觉得,是不是太过于简单了?就只是交了一张表格?后面那些流程……真的不需要我去跑了吗?不需要我去每个部门、找每个负责的老师或者主任,挨个签字盖章了吗?”
她终于把心里最大的疑惑说了出来。在她看来,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么“难搞”的审批,怎么可能只是一张表格就能解决的?那她昨晚熬的那些夜,查的那些资料,做的那些准备,岂不是……都白费了?
夏语听着,终于完全明白了她焦虑的根源。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神也更加温和。
“你放轻松点,顾澄。”夏语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既然我把这个事情交给你去办,那就说明,我是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它的。既然你已经和杨老师对接上了,那么,她怎么说,你怎么做,就可以了。”
他的语气很肯定:
“杨老师是我们的指导老师,她对学校的流程比我们熟悉,她既然让你填表、等她通知,自然有她的安排和考虑。我们作为学生,配合老师的工作,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着顾澄依然有些不安的脸,继续安抚:
“其他的事情,你现在暂时不用操心。后续如果真的有什么需要你出面、需要你跑腿的,杨老师肯定会通知你的。到时候你再去做,也来得及,对不对?”
顾澄听着,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不确定。她犹豫了一下,反问道:
“这样子……真的就可以了吗?社长,我……我不是怀疑杨老师,我就是……就是觉得,好像没做什么,心里不踏实。”
她说得很真诚,把自己那种“无功不受禄”般的忐忑,完全袒露了出来。
夏语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有欣赏,也有心疼。他点点头,语气更加肯定:
“是的,目前这样子,就可以了。你已经完成了你现阶段该做的任务,而且完成得很好——表格填写规范,及时递交,主动沟通。这已经很棒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澄眼下的阴影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关切:
“倒是你,我看你黑眼圈很重,脸色也不太好。是昨天……没有休息好吗?”
顾澄被他突然转移的话题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
“昨晚……找了一些资料,想着今天给杨老师看,也好让她知道我们是认真准备的。谁知道……”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失落:
“唉,下次……还是先弄清楚情况,再忙活好了。免得白费力气。”
夏语看着她这副有些沮丧的模样,心里更加柔软了。他放柔了声音,像在鼓励一个受挫的同伴:
“别这么想,也别这么紧张。文学社不是你一个人,我们是一个团队。有什么事情,不是还有我,还有沈辙,还有大家吗?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总能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所以,放轻松点,知道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这件事,你处理得及时、认真、负责,我非常满意。”
他看着顾澄半信半疑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
“不过,答应我,别把自己累坏了。要是因为工作把身体搞垮了,那我们文学社,可就要损失一员不可或缺的大将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却充满了肯定和重视。
顾澄怔怔地看着夏语。她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毫不作伪的真诚,看到对她工作的认可,也看到那份实实在在的关心。
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终于轻轻落了地。那股因为“工作太简单”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和失落,也在这番肯定和安慰中,消散了大半。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鼻尖突然涌起的一点酸涩压了下去,然后,对着夏语,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下来的、带着感激的笑容。
“真的吗?”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像是要最后的确认。
夏语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用力地点了点头:
“真的。真的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顾澄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她也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虽然疲惫仍在,但那种迷茫和焦虑已经不见了。
“那……”她站起身,拿起怀里的文件夹,对夏语说,“社长,你继续吃饭吧,我就不打扰了。我回宿舍了。”
夏语也站起身,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嗯,去吧。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还有课呢。记住,放轻松,万事有我呢。”
顾澄再次点头,然后对依然低着头假装吃饭的吴辉强也点了点头示意,这才转身,脚步轻快了一些,朝着食堂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涌入的光线里。
吴辉强这才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他看了看门口,又转过头,看向重新坐下的夏语,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探究。
“老夏,”吴辉强压低声音,凑近夏语,“你确定……你那个副社长,真的没事?我怎么感觉……她刚才来的时候,好像很失落,很……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我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结果对方只说了一句你好’的那种失落?”
他的比喻很糙,但意外地贴切。
夏语看着顾澄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重新拿起筷子,扒拉着餐盘里最后一点饭粒,语气轻松:
“我猜啊,她肯定是把申请多媒体教室这件事,想象得特别复杂,特别困难,以为要过五关斩六将,跟各路‘神仙’打交道。所以她才熬夜查资料,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他顿了顿,笑了笑:
“结果呢?杨老师只让她填了一张表。她那一身力气,那一脑子预案,全都没用上。就像你蓄力半天,准备打出一记重拳,结果发现目标只是一片羽毛——那种落差感,还有那种‘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是不是被敷衍了’的自我怀疑,自然会让她觉得失落,甚至有点……挫败。”
吴辉强听着,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就像我准备了一整套战术,要去跟最强的对手打比赛,结果对方直接弃权了!是挺郁闷的!”
他理解地点点头,但随即又疑惑地问:
“不过……老夏,申请那个多媒体教室,真的……就这么简单?填一张表就行了?我怎么不太信呢?”
夏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也带着一点掌控全局的从容。
“当然不可能真的就这么简单。”夏语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将最后一点汤喝完,“但是,你要知道,最难的那一关——说服主管这件事的江副校长点头同意——我已经提前闯过去了。江副校长亲口承诺,只要手续齐全,就把多媒体教室给我们用。”
他擦了擦嘴,继续解释:
“那么,剩下的所谓‘流程’‘手续’,其实就只是走一个形式而已。是学校行政管理上必须要有的‘备案’和‘记录’。杨老师作为指导老师,她出面去协调各个部门,比我们学生自己去跑,要顺畅得多,也合理得多。”
他看着吴辉强似懂非懂的脸,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之所以让顾澄去负责这件事,而不是我自己去,或者让更擅长对外联络的陆逍去,就是看中了顾澄的性格——她说话温和,做事细心,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容易给人留下好印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
“让这样一个说话好听、长得也顺眼的女孩子,去跟学校那些部门的领导、老师打交道,去递交材料、沟通细节,总比我这么一个男生去,或者让陆逍那种‘人精’去,要显得更真诚,也更‘无害’,对吧?”
吴辉强听着,眼睛渐渐睁大。他盯着夏语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我去!老夏!你……你这心思,也太深了吧?!我还以为你就是随便派个人去呢!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算计到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叹,甚至带着一点“刮目相看”的意味。
夏语被他夸张的反应逗笑了。他摇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
“这不是算计,吴辉强。”
他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红色,将天际的云彩染成绚丽的锦缎。
“这是现实。”
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现实就是,做事不仅要努力,要用心,还要懂得方法,懂得利用一切有利的条件,包括……人。”
他说完,站起身,拿起自己和吴辉强的空餐盘。
“走吧,吴老板。”他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松的语气,“该兑现你的‘快乐肥宅水’了。还有,记得把餐盘放了。”
吴辉强还沉浸在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里,闻言愣了一下,才连忙站起身,接过夏语递来的餐盘。
两人朝着餐具回收处走去。
窗外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食堂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那张刚刚结束了一场简短工作汇报的餐桌,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渐渐沉默下来。
只有桌面上残留的油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香气,还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记录着一个认真女孩的困惑与释然。
记录着一个少年领袖的洞察与安抚。
也记录着,在这个平凡的冬日下午,在嘈杂的校园食堂里,关于成长、关于责任、关于如何面对“现实”的,无声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