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汹涌夏雨(1/2)
急雨匆匆雷阵鸣,落地溅起半尺沙。
飞蝉噤声一脸懵,菏泽沐足更养眼!
热浪熬煮三日,文火慢炖天地。自“龙颜大怒”的诘问后,蛰伏的炎龙不过翻了个身,便将更滚烫的鼻息喷向人间。日头白晃晃的,是烧熔的锡箔,硬生生贴在青灰天穹上。叶子蔫了边,卷着焦痕,似被火舌舔过。空气稠得沉甸甸压入肺里,蝉声嘶哑,一声追着一声,是穷途末路的哀鸣。
夏至立在稀薄的柳荫下,汗从额角汇成珠子,颤巍巍悬在下颌,终是“啪嗒”砸进干裂的土里,瞬间被吞没,只留一个深色的圆点,旋即淡去。他想起前世的殇夏,也有这般闷罐似的午后,但记忆隔了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今世的凌泷辰,总在特定光影里,触到灵魂深处泛起的古老熟悉与悸动。
不远处的菏泽,绿意沉得发黑,荷叶如墨绿锦缎铺展,边儿也微微打着卷。荷花三三两两,强打精神开着,花瓣失了鲜润,悄悄向内收拢。水面平静得像块即将龟裂的灰白色琉璃,倒映着惨白的天。
“这鬼天气,真是‘孙猴子的脸——说变就变’。”霜降——今世的凌霜,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喘。她月白短衫的额发被汗濡湿,团扇摇出的风也是热的。“你看那天边,”她指向西边泰山方向,“云起来了。”
夏至望去。天地交界处,沉郁的墨色早已堆积,云头低垂,边缘被残阳镀上诡异的黯金,内里翻滚涌动,蓄满即将倾泻的狂暴。那便是“蛰龙”舒张的鳞甲么?中午还只是密布的黑云,此刻已酿成这般骇人的规模。
风,不知从何处钻出。起初只是一缕,贴地游走,卷起几绺干尘。渐渐有了力气,开始横冲直撞。它掠过田野,蔫叶哗啦乱响,干涩如骨磨;它穿过柳林,柔枝狂舞,像一群绿衣怨女正行癫狂之仪。风里裹着扑鼻的土腥,还有一丝凉浸浸的、雨水先行渗出的气息。
“要来了。”夏至低语,话音里藏着颤动的期待。荷塘水皱起灰白的细纹,荷叶不安地碰撞,嚓嚓轻响。最高的那支荷梗上,一只猩红蜻蜓死死抓着,薄翅急振,如一架随时要起飞的微型直升机。
蝉声,就在某一刻,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那寂静来得极其突兀。仿佛整日喧嚣的破旧收音机,突然被掐断了电源。世界的某种底噪被抽空,风声、叶响、远雷顿时清晰得惊心。这“噤声”不是渐弱,而是刀劈斧斩般的断绝——真真应了“飞蝉噤声一脸懵”。方才还嘶鸣的夏蝉,此刻定在浓荫里目瞪口呆。鼓膜仍在惯性震动,发声膜却被无形之手骤然扼住,那股憋闷与茫然,恰是天地剧变前小生灵最本能的颤栗。
“呀,蝉不叫了!”林悦不知何时凑近。她手里针线停了,仰面望向骤沉的天,温婉眼里浮出些许紧张,更多却是好奇。
毓敏与韦斌从田埂快步赶来。韦斌提着锄头,声如敲锣:“得赶紧,这雨小不了!”毓敏挽着裤脚,小腿晒成麦色,汗涔涔的脸上透着劳作后的红晕。
闷雷逼近了。不再是天边呢喃,而是沉甸甸贴着云底翻滚的轰鸣,像无数石碾在乌云上反复碾压。那声音闷重,震得人胸腔发颤。天色肉眼可见地暗沉,墨云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晕染成片,吞尽最后的天光。世界仿佛被扣进一口铁锅,锅底是翻腾蓄雨的深渊。
风势骤然转厉,自西北压来,裹挟着湿土与刺骨凉意劈面横扫。柳枝被扯成紧绷的弧线,发出尖啸;荷塘掀起浑浊的浪,一浪紧追一浪扑向岸边。荷花在风中剧烈倾俯,花瓣簌簌颤摇,仿佛顷刻间便要离枝飞散。
“进屋!快!”李娜的呼喊撕裂空气,她拖着孩子疾奔。晏婷和邢洲扛着农具冲向屋舍。昏翳中,人影匆促晃动,扬起的尘土划出纷乱的轨迹。
夏至仍立着,霜降亦未移步。林悦迟疑一瞬,终是静默地驻足。某种比狂风更深沉的引力,将他们锚定在这片即将倾覆的天地之间,静候那一场蓄谋已久的、盛大的交接。
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它不带试探,而是带着某种决绝,从墨黑穹顶直坠,“啪”的一声砸在夏至脚前的青石板上。声音脆得惊人,像一枚小小的玉石籽儿迸裂。石板上瞬间绽开一朵深色湿痕,溅起细碎的水星。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开始稀疏而沉重地坠落。砸在滚烫的泥地上,噗地激起一撮尘烟;砸在荷叶上,噗嗒一声闷响,荷叶猛地下沉又弹起,雨滴化作浑圆的水银珠子,在叶心乱转,吞下天光最后一丝残晖;砸进水面,则是一个深陷的小坑,随即被水吞没,漾开一圈急促的涟漪。
这稀疏的前奏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仿佛天河堤坝终于溃开了一道口子,又像是蛰伏的炎龙终于将满腔的燥怒化作了倾盆的泪水——“急雨匆匆雷阵鸣”的壮观景象,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哗——!!!”
那不是雨声,是九天瀑布的轰鸣!是亿万珍珠砸碎玉盘!是千军万马踏过铁皮的奔腾!
雨脚粗壮,密连成片,织成一道道灰白的帘,从黑云直垂地面,将天地缝合。十步之外,万物已模糊,只剩晃动的、喧嚣的水世界。
“落地溅起半尺沙”——干涸的浮土被雨箭疾射,每一滴都带着坠落的狠劲。不是浸润,是暴烈的凿击。淡黄尘幕腾起半尺,在急雨中顽强弥漫,与雨水混沌交融。浓烈的土腥味炸开——那是大地久旱后吐出的第一口浊气,也是生命复苏的前兆。
雷在头顶炸裂!“轰隆——咔嚓!”惨白泛青的电蛇扭动,瞬间照彻云层、雨幕、人脸、狂树与浊浪。强光短暂,在眼底刻下更深的黑。雷声紧随,如在耳畔引爆火药桶,震得地皮微颤。这是“雷阵鸣”的威势——非伴奏,是与暴雨并列的主角,是天地的震怒咆哮。
夏至只觉浑身一凉,随即是劈头盖脸的畅快。雨点击打着头脸肩膀,微疼瞬间被清凉吞没。汗水、尘土与燥热刹那冲净。衣衫湿透紧贴皮肤,吸饱雨水沉甸甸的,却有种卸下重负的奇异轻松。他抹了把脸,透过雨帘望去——
荷塘已彻底沸腾。“菏泽沐足更养眼”,此刻绝非静赏,而是一场酣畅的狂欢!亿万雨箭射入,水面不再是镜,溅起无数白沫,此起彼伏,整片池塘如一锅滚沸的浓汤。雨水狂敲荷叶,噼啪声密如急鼓。蔫软的叶子全挺立起来,叶面洗得光亮如蜡,墨绿鲜亮得灼眼,边缘水珠连成线,似一道流动的珍珠帘。
荷花在暴雨中摇曳。硕大雨点砸向花瓣,柔嫩的花不堪重负地弯腰,抖落水珠,又倔强仰起,迎接下一次撞击。粉瓣浸透后颜色更深更润,像少女羞红脸颊上滚落的泪;白荷则愈显圣洁,雨水涤尽尘灰,在昏暗中如凌波独立的仙子。莲蓬被打得频频点头,似在向这场暴烈的甘霖致谢。
池塘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泥水从四面八方汇入,与原有的池水混合,使水面呈现出一种浑厚的黄绿色。水流汩汩地涌动,卷着浮萍、残叶,打着旋儿,奔向低洼处。荷叶的梗茎在水中摇晃,根部的淤泥被搅动,泛起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夏至看得有些痴了。这哪里是狼狈的暴雨?分明是天地间一场最盛大、最狂野、最不容拒绝的洗礼!所有的沉闷、压抑、焦渴,都在这一刻被这汹涌的夏雨冲刷殆尽,代之以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在喷薄、在呐喊。
“啊——!”
霜降忽然张开双臂仰起脸,任雨水冲刷脖颈,发出一声清越如欢呼的叹息。湿发贴在颊边后背,月白衣衫透出水痕,她却毫不在意。脸上漾着纯粹的快意,眼眸亮得胜过雨里的荷——此刻她不再是带前世记忆的清冷凌霜,只像个在夏日暴雨中尽情敞开的少女。
林悦起初还用手遮挡,很快也被这气氛浸透。她放下手,小心走到雨幕边沿,伸出白皙掌心去接断线的雨珠。雨砸在手心,凉、疼,又泛起酥麻的痒,她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痛快!真痛快!”韦斌的大嗓门破开雨幕。他索性脱掉湿透的汗衫,赤着上身抹了把脸,“庄稼有救啦!”毓敏在檐下看他,抿唇笑着,眼里满是欣慰。
李娜和孩子已躲进屋里,趴在窗边看景。孩子兴奋地指:“妈妈,地上在冒烟!”——那是雨砸烫石板蒸起又瞬灭的薄汽。
晏婷和邢洲挤在另一处屋檐下,邢洲拧着衣角,晏婷望着迷蒙荷塘出神。远处田埂上,墨云疏和沐薇夏共撑一把太小的油纸伞跑过,裙裾湿透,笑声却惊起积水涟漪。荷塘对岸回廊下,苏何宇与柳梦璃的身影在雨幕中淡入淡出。弘俊和鈢堂大约已寻了更稳妥的角落避雨,不见痕迹。
天地间只剩这场雨,酣畅淋漓,笼罩万物。
整个世界,都被这场“汹涌夏雨”重新塑造。声音、色彩、气味、触感,一切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变得无比鲜明、强烈、饱和。这是自然之力最直接的展示,粗暴,却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暴雨的巅峰状态持续了约莫一刻钟。这一刻钟里,天地仿佛在演奏一曲最高亢、最激烈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砸在实处,没有半点虚浮。
夏至的感官完全打开,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雨中世界的一切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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