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沐晨秋分(1/2)
榆木泽辉朝霞间,晨跑少年沐清新。
秋风也许几分寒,暖阳独览林荫景!
——悦诗风吟醉秋分
晨光撞进窗帘缝隙时,夏至正梦见家乡那对夫妻银杏。
梦里,四百岁的雄树正抖落第一片金叶,叶缘还镶着露水裁出的银边,飘飘摇摇,恰落在雌树盘虬的根茎旁——这是泉州仙乡秋分的仪式,年年如此,从未误了时辰。他刚要俯身拾起,却醒了。
酒店房间弥漫着标准化的寂静。马鞍山的第五个清晨,前四日都是铅灰色的阴天,江南秋雨淅淅沥沥,把出差人的心情也染得湿漉漉的。但今日不同——窗帘边缘漏进的光是金色的,跃动的,带着温度。
夏至赤脚下床,“唰”地拉开窗帘。
天地正在苏醒。
连续阴雨洗涤过的天空,澄澈得像一整块刚出土的战国水晶。东边的云层被什么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霞光便从那裂口处奔涌而出——起先是羞怯的绯红,薄薄的一层,像少女颊上初晕的胭脂;转眼那红就大胆起来,泼洒成橘金、蜜琥珀,最后融成一汪暖融融的胭脂海,把低垂的云絮都镶上了晃眼的金边。
最难得的是阳光。实实在在的,有重量的阳光,穿透玻璃抚摸在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亲昵。夏至闭上眼,感受那温度从眼皮渗入——原来人真的是向阳的生物,不过几日不见晴光,此刻竟有想落泪的冲动。
他迅速换上运动服。酒店走廊还浸在睡眠的余韵里,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推开旋转门的刹那,秋分日的晨风扑面而来——清冽、透亮,像刚从深井汲上来的山泉水,还带着夜露未曦的凉意。深深吸一口,那空气便顺着喉管一路滑到肺叶深处,将连日的潮闷荡涤得干干净净。
马鞍山的秋晨有它自己的韵律。开发区宽阔的马路尚未被车流吵醒,只有零星几个环卫工人挥着竹扫帚,“沙沙”地描画着城市的晨妆。路旁香樟树的叶子油亮亮的,在晨光中闪烁着墨绿的光泽;几株早慧的梧桐已镶上金边,风一过,便洒下三两片探路的叶,旋转着,像小小的降落伞。
夏至沿着酒店后的小路慢跑。这条路由柏油铺成,却因少有车辆而保持了乡野的脾性——路肩长满了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坠着露珠,齐刷刷地向晨光躬身;篱笆上攀着的牵牛花开得正盛,蓝紫色的小喇叭含着夜露,鼓鼓的,仿佛一吹就会响起清亮的晨号。
跑了约莫一刻钟,拐过一个缓坡,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榆树林。
不是公园里修剪齐整的观赏林,而是野生的、恣意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老榆群落。它们显然在此扎根多年,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僧打坐的袈裟,深深浅浅的沟壑里积淀着岁月的静默。此刻,晨光正以最微妙的角度斜射入林——不是蛮横的普照,而是有选择地、温柔地渗透。
于是奇迹在枝叶间发生。
向阳的树干侧面,每一道皴裂的纹路都被光线精心勾勒,深褐色的底色上浮起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仿佛树皮内里储藏的阳光正在苏醒。背光的一面则沉淀着青灰色的暗影,幽深如古井。而枝叶——那些心形的榆叶密密匝匝地聚着,每一片都成了光的容器: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时被筛成万千缕金丝,有些直接洒落在覆着青苔的泥地上,织成流动的光毯;有些则在叶片间反复折射、跳跃,让整棵树从内而外地焕发出一种莹润的、温存的辉光。
这便是“榆木泽辉”了。夏至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仰望。这个词用得真是绝妙——不是刺目的“光芒”,也不是浮泛的“光彩”,而是温润如玉、仿佛从木质肌理深处渗出来的“辉光”。这光有厚度,有温度,还带着草木特有的、生命的质感。
他想起家乡那对夫妻银杏。仙乡的秋分,雄树也会披上这样的金辉,但那是张扬的、灿烂的,像一尊镀金的巨佛,接受四方乡邻的朝拜。而眼前这些榆树的光,却是内敛的、含蓄的,只给懂得驻足的人看。
一阵风就在这时穿过林间。
秋分的风是有分寸的。它不像夏日的熏风那般黏腻,也不似冬日的朔风那样凛冽,而是带着一种清朗的、恰到好处的凉意。风在林外徘徊片刻,先撩动最外围几株白杨的叶子,待叶子们“沙沙”地响应了,这才放心地溜进来。
风钻进榆树林时,脚步轻巧如猫。低垂的枝条最先感知到它的到来,微微颤动起来,于是那些悬在枝头的、心形的榆叶便开始了晨间私语——不是喧哗,而是细碎的、清脆的“哗啦”声,像是遥远的潮汐拍岸,又像无数个小铃铛在轻轻碰撞。这声音层层叠叠地荡漾开去,整片林子便活了起来,成了正在呼吸的、巨大的生命体。
风拂过夏至的运动衫时,他打了个轻颤。那凉意是有层次的:最先接触皮肤的是表层的清冽,像薄荷擦过;接着凉意渗入肌理,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最后那点微寒沉淀到骨子里,反倒生出一种通透的爽利。他忽然理解了诗中“也许几分寒”的那个“也许”——寒是寒的,却寒得恰到好处,寒得让人清醒又愉悦,像是一杯上好的秋茶,初入口微涩,回甘却绵长。
继续慢跑,沿着林间被人踩出的小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榆树的叶子边缘已开始泛黄,铺在地上软绵绵的,踩上去悄无声息。偶尔有早熟的榆钱儿飘落,螺旋状地旋转而下,在晨光中划出金色的轨迹。
越往深处,光与影的游戏愈发明艳。阳光升高了些,角度更斜,穿过枝叶时形成了清晰的光柱——能看见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被惊醒的、金色的精灵。有一束光正好打在一丛狗尾巴草上,那些毛茸茸的穗子顿时透明起来,每根细毛都闪着银亮的光,仿佛草茎里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熔化的金水。
夏至停下脚步。他忽然很想把这一刻记下来,不是用手机,而是用某种更古老的方式——诗。
这冲动来得莫名,却强烈。也许是被这晨光灌醉了,也许是久违的晴朗唤醒了骨子里仙乡人爱吟咏的基因。他靠在最近的一棵老榆上,粗糙的树皮抵着后背,透过薄薄的运动衫传来微凉的触感,以及木质深处阳光烘暖后的温和。
“榆木泽辉朝霞间,”他轻声念出第一句,抬头看着那些在晨光中发光的树干,“晨跑少年沐清新。”
“少年”二字让他自己都笑了。三十出头的人,在职场已被称作“夏经理”,但在这片晨光里,跑起来时脚步仍是轻快的,心仍是雀跃的——那便还是少年罢。
秋风适时地拂过,带来更深一层的凉意。他接道:“秋风也许几分寒,”停顿片刻,看见阳光正从树冠缝隙漏下,在林间空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暖阳独览林荫景!”
最后一句出口时,心里有什么东西“叮”地响了,像琴弦被拨动。就是这种感觉——悦诗风吟,为这微风,为这晨光,为这醉人的秋分清晨,忍不住要唱出来,哪怕不成调,也是心意。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这四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又想起家乡的银杏。
仙乡的秋分,此刻该是怎样的光景?
那对四百岁的夫妻树,雄树该已披上金甲了吧?晨光洒在扇形叶片上,每一片都是小小的金扇子,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像在说着古老的情话。雌树还未全黄,绿意中透着金边,端庄地立在宗祠前,接受第一炷香的敬意。
母亲这时该起床了。她会推开老宅的木窗,看一眼银杏,然后对着东边初升的太阳,喃喃念几句祈福的话——这是仙乡秋分的旧俗,说这日晨光最净,能照见祖先的祝福。
而他,离家千里,在这陌生的马鞍山,竟也看见了同样净澈的晨光,同样醉人的秋色。只是北地的秋更爽利,更疏朗,像一幅水墨,留白处都是清气;南国的秋则更温润,更缠绵,像一阕宋词,字里行间都是欲说还休的怅惘。
但美是相通的。夏至想。无论南北,秋分的晨光都在完成同一件事——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大地,告诉万物,告诉每一个早起的人:时节到了,该收获了,该沉淀了,该在寒暑交替的平衡点上,好好看一眼这人间。
继续前行。林子深处传来流水声,清凌凌的,像谁在拨弄古琴。循声走去,竟是一条小溪,水浅见底,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在透过枝叶的光照下,呈现出玛瑙般的质感。溪边有几块大青石,石面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毛茸茸的,绿得发黑。
夏至在青石上坐下。跑步产生的热量正从身体深处散发出来,与周遭的清寒达成微妙的平衡——胸膛是暖的,手臂微凉;脸颊被阳光烘得温热,后背却能感受到树荫残留的夜气。这具身体仿佛成了寒暖交汇的界面,清晰地感知着秋分日天地间精妙的平衡。
他脱掉跑鞋,将脚浸入溪水。
冰凉从脚心直窜头顶,激得他浑身一颤。但很快,那冰凉便转化成了清冽的舒爽。溪水潺潺地流过脚背,能感觉到水流细微的力道,还有水底鹅卵石光滑的触感。几条寸许长的小鱼被惊动,倏地躲进石缝,只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
抬眼望去,溪对岸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一棵老榆以惊险的角度向溪面倾斜,仿佛随时要俯身饮水。但就在濒临倾倒的刹那,主干上生出几根粗壮的侧枝,倔强地反向撑起,将整棵树维持在一个危险的平衡点上。此刻,朝阳正从它倾斜的树干后方升起,光线沿着树干的曲线流淌,让皴裂的树皮呈现出油画般的质感——向阳处是暖金色,背光处是深褐色,明暗交界线清晰如刀刻。
而树冠,完全浸在光瀑里。
成千上万片榆叶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每一片都成了光的乐器。光线穿过叶隙时被滤成各种形状:圆润的光斑,细长的光刃,跳跃的光点。这些光随着枝叶晃动而流动、变幻,整棵树仿佛在燃烧——不是熊熊烈火,而是温存的、内敛的金色火焰,静默而炽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