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秋晨寒露(1/2)

枫叶飘零燕南飞,何时晓寒梦不醒?

卧赏秋莲叶舒卷,林泽月光悦星辉。

十月十日漳州,九龙江晨雾如棉絮,柔柔裹住卫校红砖楼。

霜降在宿舍上铺睁眼时,耳边手机正震 —— 是夏至从马鞍山发来的消息:“这里晨霜厚得能写字,我在旅馆窗台试过了,指尖划过,是你的名字。”

她翻身朝墙,室友们呼吸均匀,临床的林悦还在梦里嘟囔 “标本别跑”。窗外天光从蟹壳青洇成鱼肚白,像极了夏至寄来的雨山湖黎明水彩,青里掺着藕粉,是南方秋日独有的温柔。秋深渐寒,漳州的凉是潮湿浸润的,裹着丝绸被面,像陷进晨露未曦的草丛。

手机再震,是张照片:深色木纹窗台覆着薄霜,歪歪扭扭的 “霜降” 二字边缘已融,水珠顺着纹路蜿蜒,像泪的轨迹。

霜降凝望着照片,眼前浮现出夏至的模样 —— 该是穿着那件袖口起球的浅灰毛衣,立在窗前呵着白气,指尖冻得微红,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心尖蓦地一颤,像秋莲叶被晨风拂过,轻轻卷了边。

她敲下:“这么早?马鞍山该比漳州冷多了。”

秒回:“醒来看见窗上结霜,就睡不着了。想起你说的,霜降节气的晨霜最纯粹,是秋天写给大地的情书。”

霜降失笑。这话是去年在泉州,两人同探宋代海神庙遗址时,她见石阶薄霜随口说的,竟被他记到如今。

“那你读懂了什么?”

那边顿了几秒:“读懂了思念有形状 —— 像霜花,看着轻薄,却能覆盖万物;读懂了等待有温度 —— 手写的字会融化,但写字的瞬间,指尖的暖意是真的。”

霜降未回消息,将手机按在胸口,寂静晨色里心跳格外清晰。窗外雾中木芙蓉朦胧如旧照,她忽忆起夏至首信里的雨山湖芦苇叶,钢笔小字“见芦花如见飞雪,思北国亦思卿”。初识三月,言语尚分寸,那片压得平整的芦苇叶,早藏了他小心翼翼的亲近。

第一节病理实验课,霜降换白大褂时,林悦凑来挤眼:“一大早被窝回消息,是‘马鞍山的秋天先生’?”

“别瞎说。”霜降害羞的低下头,耳根微热。

“我瞎说?”林悦笑帮她理衣领,“上回谁把安徽寄的银杏叶当宝贝夹书里?谁对着手机傻笑,说在讨论古城墙排水与公共卫生?”

霜降作势要打,林悦笑着躲开。白大褂扬起的消毒水味,勾连起夏至信中片段:他在医学院标本室借骨骼析古战创,阳光投下菱形光斑。“我想,这些骨骼的主人,也曾秋晨倚墙看霜吗?也曾有人在远方等归吗?”

解剖课上福尔马林弥漫,无影灯下标本纹理如等高线。霜降握刀沉稳,操作一丝不苟,思绪却飘向两千公里外。刀尖划过,她想起夏至的话:考古与医道同源,皆于沉默载体寻生命痕迹,一探砖石听六百年风,一探肉体听停摆心跳。

“霜降,切到神经丛了。”搭档毓敏碰了碰她。

霜降回神致歉,毓敏眨眼:“又想你的跨学科笔友?”宿舍皆知她有位通信两年的笔友,知那些奇特种邮票的信封,知她收信日会静立窗前久思。

“他今日在马鞍山,”霜降轻声道,“拍了晨霜给我。”

“好浪漫。”毓敏压低声音,“你们这是确定关系了?”

霜降摇头继续操作,银刃在组织间游走分离。她忽觉,自己与夏至的关系恰如解剖——缓慢小心剥开日常,渐抵核心真实,只是不知最后揭开薄膜时,会见何种风景。

午休时,霜降独往卫校后小树林。北方移植的枫树,在漳州十月刚染浅红。她坐石凳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夏至寄的念想:南京城墙砖拓片、泉州古港贝壳、采石矶江石,还有片银杏叶,细笔写着“草木知秋,而我知你”。

砖拓粗犷,贝壳流光,江石温润,每件物件都载着远方的惦念。手机震动,是夏至的视频:马鞍山雨山湖畔晨雾渐散,镜头掠过残荷、石桥、青山,最终定格在红得炽烈的枫树上,叶脉如毛细血管般清晰。风声、早市喧嚣里,他的声音轻得似被吹散:“这里的枫,红得像要燃烧。”

霜降看了三遍视频,留意到拍摄枫树时镜头微颤后稳住——是晨寒,还是心动?她拍下眼前初红的枫发过去:“漳州的枫还在犹豫,秋太温柔,不肯全红。”

“就像某些人,”夏至秒回,“心里千言万语,总要等霜降了才肯说。”

霜降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悬在键盘上,竟不知如何回应:娇嗔反问、直问心意,还是岔开话题?最终她未回复,合上手机看阳光穿叶投下斑驳光影,风动时如金鳞嬉戏。忽然想起外婆的闽南谚语“秋阳如金,秋心如水”,可她的心分明是起风的湖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课后,霜降坐进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摊开《中国古代医学地理》,却无心翻阅。夕阳斜照,枫叶影在书页上缓缓移动,如时光轻翻。

她合上书,提笔悬在笔记本上空,迟迟未落。实验课标本里的硅结节、昨夜北风中私语的芭蕉、窗外飘落的红枫叶,诸多思绪翻涌,却不知从何下笔。

先写下“夏至,见字如晤”,觉过正式划掉;重写“晨起收你霜字,指尖生凉。你立江北秋晨呵气成霜,我在南国晨雾里,木芙蓉开得正好,独缺霜色”,仍不满意,撕下纸团揉落脚边,如枯花坠地。

夕阳沉落,天色渐从蟹壳青染成鸦青,图书馆暖灯骤亮,玻璃窗映出满室苦读侧影。第三次提笔,她终于落笔:“你说秋霜是季节的笔迹,那漳州卫校后山初染红晕、风中瑟缩的枫,是秋的欲说还休,还是季节转身前的最后羞赧?”

笔尖渐畅:“我们何其相似。你于古砖石间寻生命痕迹,我在标本中听往昔脉动;你考证城墙与守军视野,我研究人体适配劳作之姿;你凭排水系统推古人卫生意识,我借骨骼病变测生前境遇。我们如双向掘隧者,静待某处相遇,共见一束光。”

她停下笔,看向窗外。天完全暗了,枫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成深色的剪影,只有最顶端的几片叶子,还借着图书馆的灯光,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而此刻,”她继续写,“你在马鞍山的秋霜里,我在漳州的暮色中。两千公里,隔着重山复水,隔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江河与城镇。可是当我想起你时,这距离忽然变得虚幻——就像枫叶飘落的轨迹,看起来是从枝头到大地,实则只是从秋天的一个怀抱,落入另一个更深的怀抱。”

写到这里,霜降的脸微微发烫。这些话,她从未在信里说过,甚至从未对自己承认过。可今夜,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在窗外秋夜的注视下,它们自己从笔尖流淌出来,像深埋地下的泉水终于找到了裂缝。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是夏至打来的。

霜降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面对后山的窗。接通时,她先听见了风声——马鞍山的风声,比漳州的硬朗,带着江北秋天的干燥气息,穿过听筒,扑面而来。

“霜降。”他的声音有些微的失真,却依然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嗯。”

“我在马鞍山的林子里。”他说,“刚刚走出来的这片林子,月光好得不像话。我想起你信里写过的句子——‘林泽月光悦星辉’,原来是真的。”

霜降静静听着。她能想象那画面:他独自走在秋夜的山林里,月光从叶隙漏下,碎成一地银币。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每一声都像秋天在耳边轻轻叹息。他会停下脚步,抬头看天,脖颈的线条在月光下像一尊希腊雕塑,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

“这里的枫叶落了一地,”夏至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踩上去沙沙的,像秋天在耳边呼吸。我捡起一片,对着月光看——叶脉透明如蝉翼,边缘的锯齿像精工雕琢的蕾丝。我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该再等了——就像枫叶不该永远挂在枝头,该落的时候,就要坦然地落。”

霜降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她站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那光白冷冷的,照得她眼角有些发涩。

“你还记得我写给你的那首诗吗?”夏至问,“‘枫叶飘零燕南飞,何时晓寒梦不醒?卧赏秋莲叶舒卷,林泽月光悦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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