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血泪北行(2/2)

“佛佑,坚持住,很快就到了…”赵嬛嬛哽咽着安慰,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弟弟滚烫的额头,泪水滴落在他干裂的小脸上。她去向押送的金兵小头目哀求,希望能给一点热水或草药。

那金兵小头目不耐烦地推开她:“小娘子,自身难保,还管什么小崽子!死了倒干净,省得路上吵闹!”

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赵嬛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怀中的小人儿呼吸越来越微弱,最终在她怀里慢慢变冷。那个曾经在宫廷中活泼可爱、被视为“佛佑”的小皇子,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在这异乡的荒郊野岭。

没有棺椁,没有仪式。赵嬛嬛和几个宗女用手在路旁挖了一个浅坑,将赵佛佑小小的尸体放入。覆土的那一刻,柔福帝姬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一大半。沿途这样的悲剧几乎每日都在发生,幼儿的坟茔,成了这条北行路上最刺目的路标。

四、 文臣风骨

并非所有人都像二帝般麻木。一些文臣在极度的苦难中,反而显露出士大夫的风骨。

张叔夜自不必说,他以死明志,实践了“首丘”之念。而同样被俘的宰相何栗,年事已高,经此磨难,早已病骨支离。但他始终保持着衣冠的相对整洁,每逢路过州县城池,若有机会,他必会整理衣冠,向着南方汴京的方向,肃穆叩拜。

一次,金兵故意戏弄他,将一块生肉扔在他面前,让他学狗叫来取食。何栗看也不看那块肉,只是盘膝坐下,闭目不语。任凭金兵如何辱骂殴打,他如同老僧入定,直到金兵自觉无趣离去。他私下对同样被俘的同僚说:“国破至此,我等不能死节,已是有愧。若再丧失气节,摇尾乞怜,与禽兽何异?他日魂归南土,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他的沉默与坚守,是一种无声的抗争,在绝望的队伍中,默默传递着一种微弱却不灭的尊严。

五、 艺术之殇

对赵佶而言,肉体的痛苦或许尚可忍受,精神上的折磨才是真正的凌迟。一日,队伍暂歇,一名金军将领得知他是书画大家,竟拿出一幅破损的宋画,可能是途中劫掠所得,让他当场修补。

那是他熟悉的一位画院待诏的作品,笔法精妙,如今却污损不堪。赵佶手持画笔,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画绢上,晕开一团团污迹。他画的不是修补的笔触,而是下意识地勾勒出了一支在寒风中摇曳的、孤零零的墨竹。

那金将看得不耐烦,一把夺过画作,嗤笑道:“什么狗屁皇帝,画得还没我们草原上的小孩儿涂鸦好看!”随手将那幅画,连同赵佶刚刚动笔的墨竹,一起撕碎,扔进了火堆。

赵佶怔怔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吞噬着他最后一点精神的寄托。艺术救不了国,如今,连艺术本身也救不了他。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彻底沉默下去,仿佛生命中最后一点光,也随之熄灭了。

北行的路,似乎没有尽头。每一天,都重复着饥饿、寒冷、疾病、死亡和羞辱。队伍在减少,不是死于路途,就是精神崩溃。他们的血泪,渗入了北方的土地,他们的悲歌,消散在荒野的风中。这条“北狩”之路,与其说是地理上的迁徙,不如说是一个王朝、一个文明被强行拖曳着,走向漫漫长夜的仪式。而黎明,还远未到来。

(第六卷 第十八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