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庆元党禁(2/2)

福建,建阳。考亭精舍在闽北的寒雨中,显得格外凄清。曾经冠盖云集、学子如云的学术圣地,如今只剩下少数几个忠心不渝的门人,陪伴着年近古稀、疾病缠身的朱熹。

他的学说被定为“伪学”,他的名字被列入“逆党”,他毕生致力的书院被勒令关闭。噩耗接连传来,老友赵汝愚的屈死,门生故旧的流散…这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老师,朝廷…朝廷怎能如此!”一个年轻的门生愤愤不平,眼中含泪。

朱熹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咳嗽了一阵,才缓缓说道:“君子小人,如冰炭之不相容。彼等以权势为能事,视道义为寇仇,此乃势之必然。” 他的声音虚弱,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理智与平静。

他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在对自己一生的追求做最后的审视。“吾辈所学,乃孔孟正道,所求者,无非‘存天理,灭人欲’六字。此理亘古长存,岂是权奸一纸诏令所能废黜?”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对门生们说道:“尔等当谨记,读书须是虚心切己,反复玩味。纵使身处江湖之远,亦不可废了学问功夫。这‘伪学’之污名,自有后世公论。”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这位理学集大成者,展现出了超越个人荣辱的道义担当和思想家的深邃。庆元六年,朱熹在政治高压与疾病的双重折磨下,溘然长逝。他的学说虽遭禁锢,其思想的光辉,却已深深植入这片土地的肌理。

四、 士林寒蝉

“伪学”的禁令,如同严冬的寒风,使得整个南宋士林噤若寒蝉。科举考试中,士子必须在家状中明确声明“系习伪学”,否则不予录取。一时间,文人谈“理”色变,唯恐与“道学”沾上丝毫关系。

太学之内,昔日辩论义理的盛况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对时文程式的钻营。一些投机者趁机迎合韩侂胄,攻击“伪学”不遗余力,以此作为晋身之阶。而更多有操守的学者,则选择了沉默或归隐,如叶适,便被夺职罢祠,退居永嘉老家,潜心着述。

朝堂之上,万马齐喑。敢于直言的清流被驱逐殆尽,剩下的多是唯韩侂胄马首是瞻的“柔佞”之臣。政治空气变得污浊而压抑,国家的活力在思想的高压下一同窒息。韩侂胄虽然清除了反对派,暂时巩固了权位,却也亲手扼杀了这个王朝最后一点开放与自省的能力。

五、 黑暗之光

然而,思想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在官方的高压之下,“伪学”的传播转入地下。朱熹的门人弟子,在民间秘密讲学,传抄着作。永嘉学派的叶适,则在故乡继续他“经世致用”的思考,其《习学记言》等着作,在更为务实的方向上探索着国家的出路。

这黑暗的六年,对于南宋的思想界而言,是一场浩劫,也是一次淬炼。它暴露了权力对思想的野蛮干涉,也考验了士人气节的成色。理学(道学)在被打压的过程中,其内在价值反而因其“异端”身份而愈发凸显,获得了更多潜然的同情与认同。

当韩侂胄为了新的政治目标(开禧北伐)而不得不稍稍放松钳制时,这股被压抑的思想潜流便会重新涌出地面,并以更强大的生命力蔓延开来。庆元党禁,如同帝国肌体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它暂时封住了不同的声音,却也埋下了未来更深层次社会撕裂与思想反弹的伏笔。在这片被阴云笼罩的“残山剩水”之上,一缕微弱却执着的光,正在最深的黑暗里,等待着破晓的时刻。

(第七卷 第二十二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