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网开一面(1/2)
下邳城的困境,早已超越了“艰难”所能描述的范畴,滑入了绝望的深渊。泗水不再仅仅是阴险地、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城墙的根基,在接连几场连绵的秋雨助纣为虐之下,城外水位肉眼可见地迅猛上涨,浑浊泛黄的河水开始有规模地、汩汩地倒灌进地势低洼的城区。城内,积水深及成人膝盖,甚至齐腰,昔日还算齐整的街道化为一片浑黄的泽国,漂浮着杂物、秽物乃至不幸溺毙的牲畜尸体。民房地基被泡软,墙体在积水的持续压力和侵蚀下,轰然倒塌者日甚一日,无助的哭喊声时常在夜里响起。发霉变质、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有限存粮,污浊不堪、滋生着疫病的积水,以及那在湿冷空气中悄然蔓延、无情夺走士卒和百姓生命的瘟疫,多为湿热导致的腹泻与肺疾,共同将这座曾经繁荣的城池,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守军的士气,早已不复存在,如同那些被泥水长久浸泡、内部结构已然酥松的城墙砖石,正不可逆转地、一点点地剥落、软化,直至彻底垮塌。
刘备的容颜在这非人的煎熬中急剧憔悴,双颊深陷,颧骨突出,眼窝处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黑影,昔日温和而坚定的目光,如今只剩下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与无休止的内心挣扎。陶谦临终前那微弱却字字千钧的遗言,尤其是那个烫人的“弃”字,夜夜在他脑海中激烈回响,如同魔咒。“守不住…便…弃!” 这曾经让他感到刺痛和抗拒的抉择,在如今这彻底的绝境面前,竟仿佛带上了一丝令人心悸的、解脱的诱惑。关羽、张飞依旧如同磐石般护卫在他身边,忠诚毋庸置疑,但即便是张飞那曾经能震慑敌胆的雷霆咆哮,如今也因长期的饥饿、疲惫和病痛的折磨,而显得嘶哑、中气不足。陈登、糜竺等文官谋士,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但那层恭敬的薄纱之下,是越来越难以掩饰的疏离、审时度势的冷静,以及为家族、为自身谋求后路的盘算。
曹军大营,中军高台之上。曹操按剑而立,远眺着那座在泥泞与水光中苦苦挣扎、如同风雨飘摇中孤舟的城池,脸上并无太多即将取得最终胜利的欣喜,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焦躁。强攻可能带来的惨重伤亡,以及围城数月所消耗的巨量时间与粮草,都让他感到压力。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即便在初冬也裹着厚厚裘衣,面色苍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迷雾的郭嘉,声音低沉:“奉孝,如今水势已大成,淹及半城,然刘备犹自困守孤城,作那困兽之斗。难道我军真要等到城墙自行崩塌,再付出巨大代价,与彼等在泥水巷战中逐屋争夺不成?如此,即便拿下下邳,亦是一场惨胜。”
郭嘉闻言,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然而嘴角却含着一丝洞悉人性、掌控局面的淡然笑意:“明公勿忧。水浸其城,毁其屋舍,耗其粮草,此乃毁其‘物’;如今物已大半毁去,当行最后一步,攻其‘心’。刘备,世所公认之仁义之主也。其所以至今仍死守不退,非是贪恋权位或贪生怕死,实为两名所累:一曰‘不负陶谦临终托付’之忠名,二曰‘不忍弃全城军民独活’之义名。我等若此时逼之太甚,行那最后一击,其自知无幸,必效仿古之田横五百士,选择玉石俱焚,与我军血战到底。届时,我军纵然拿下下邳,得到的也将是一座死城、空城,更要付出难以估量的士卒性命,且于明公爱才、惜士之名声有损,日后招揽四方英杰,恐生阻碍。”
“哦?”曹操眉头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依奉孝之见,当如何行这攻心之计,方能竟全功而损降至最低?”
“当网开一面。”郭嘉伸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虚虚指向下邳城东门的方向,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公请看,东门之外,我军围困之势,相较于其他三门,一直以来都显得稍显‘松懈’,其外有丘陵起伏,林地丛生,地势复杂,可供迂回穿梭。此前行此‘围三阙一’之法,意在消磨其守志,令其心存侥幸。如今,时机已至,不妨将这一面‘网’,开得再大一些,再明显一些。”
他详细阐述其精妙谋划:“可密令东门外围驻扎的各部兵马,白日里依旧旌旗招展,鼓噪声不绝,做出严密包围之态;但一入夜,便悄然后撤数里,仅留下少数精锐哨探潜伏监视,并故意示之以‘久战疲敝’、‘防备松懈’之假象。同时,需双管齐下,遣精细细作设法混入城内,或巧妙利用之前俘获、又故意放回的降卒,让他们带回消息,就言我大军因久攻下邳不下,粮草转运不继,士卒多有怨言,加之西面吕布似有异动,恐威胁许都,主力不日或将被迫回师西顾,东门外的防备实乃虚张声势,兵力最为空虚……总之,要编织一个合乎情理、足以让刘备及其谋士相信的‘故事’,给他一个‘有可能突围’的、切实可见的希望,而且是一条看似风险相对较小、成功机会颇大的生路。”
曹操乃是绝顶聪明之人,瞬间便领悟了郭嘉此计的狠辣与精准之处,眼中精光一闪:“奉孝此意是……并非强攻,而是要逼他主动离开这龟壳?”
“非是‘逼’,是‘诱’。”郭嘉微微摇头,精准地纠正道,眼中闪烁着如同顶级猎手般的光芒,“‘逼’则可能使其狗急跳墙,反噬一口,徒增变数;‘诱’则是顺应其内心潜藏的求生之念,引导其自行做出对我有利的选择。刘备若最终选择从东门突围,便是他主动‘弃城’而走,而非明公您赶尽杀绝。如此,其赖以立身的‘忠义’之名,便不攻自破,至少也大打折扣。而我军,则可趁其离城,失去坚城依托、军心惶惶、阵脚大乱之际,于半道预设埋伏,以逸待劳,拦腰截击,必可收全功,最大限度减少我军伤亡。退一万步讲,即便其谋划周密,或天意使然,让其侥幸率领部分核心脱逃,于我而言,不过走脱一丧家之犬,一座残破空城,尽入我手,何损之有?且刘备经此一败,丧师失地,如同无根浮萍,天下虽大,其立足之地将更为狭窄,已不足为心腹之患矣。如此,明公既得徐州实地,又免去强攻之巨大损耗,更解除了诛杀刘备可能带来的道义包袱与名声之累,岂非一举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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