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邺城谋金(2/2)

“节流之要,在于裁汰冗员,削减浮费。”审配显然早有腹案,立刻答道,“可着手裁撤部分非紧要之官职,合并冗余衙署,大力削减各级官府日常用度,力戒奢靡。军中方面,除前线如颜良、文丑将军所部等必要守军需保障足额外,其余后方及各郡驻防兵马,其粮饷可暂按七成发放,并向将士言明,此乃权宜之计,待秋收之后,府库稍裕,再行补足。同时,需派遣得力酷吏,严查各地仓廪府库,大力打击贪墨中饱之徒,追缴历年积欠亏空,或可有所补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提出一个更为敏感的建议,“此外……为应府库燃眉之急,或可考虑,由官坊增发一批‘直百钱’,以一当百,快速充实财用。”

“此事断然不可!”沮授几乎是立刻出声反对,神色严峻,“主公,请慎思!‘直百钱’之事,前年已曾施行,民间交易已深受其扰,导致物价腾踊,百姓积蓄无形缩水,怨声载道。若于此艰难时局再度增发,恐致使钱币更贱,货物愈贵,民心离散,根基动摇!此绝非良策,实乃饮鸩止渴之道啊!”

审配面色不变,沉声回应:“公与先生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论,配亦深知其中风险。然则,如今府库能调拨之五铢旧钱确实捉襟见肘,入不敷出。若无钱粮支撑,春耕若废,则秋收无望,届时情况只会比现在糟糕十倍!发行新钱,实为无奈之举,只需严格控制铸造数量,并严令官市交易、军粮征收皆按此新钱计价,强力维持其信用于一时,或可暂渡眼前难关。待日后局势稍有缓和,再行逐步回收,稳定钱法。”

袁绍听着麾下两位最重要谋士的激烈争论,手指用力揉着发胀的额角,脸上的疲惫之色愈发浓重。开源,动的是世家豪强的蛋糕,可能引发内部不稳;节流,直接影响官府运转效率和军队士气;发行新钱,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风险巨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经济崩溃。每一条看似可行的道路,其下都布满了尖锐的荆棘与深不可测的陷阱。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袁绍的目光在那些代表着庞大开销和匮乏收入的文书上扫过,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权衡与挣扎。

许久,他终于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而不得已的决定。

“就……先依正南所言,试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疲惫,“境内盐务,由你亲自督办,加紧进行。‘助军盐’之策,牵扯颇大,不可冒进,可先在魏郡、巨鹿两郡试行,观其效果与反应,再定后续是否推广。裁撤冗员、削减各级用度之事,亦由你总揽负责,需拿捏好分寸,避免引起过大动荡。至于新钱……”他再次停顿,显然对此最为犹豫,“铸造之数,必须严格控制,绝不可滥发!所得之钱,优先用于解决春耕借贷与兑现黑风峪的部分赏赐,以安军心民心。另,加派得力人手,严密监控与吕布控制区接壤的所有边境通道,凡有胆敢走私玉盐、玉皂等敌境之物者,一经查获,货物即刻充公,人犯……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他最终没有完全采纳审配那套相对激进、尤其是大量发行新钱的策略,而是选择了其中相对可控、风险较小的部分试行。这是一种在残酷现实压力下的妥协与平衡,试图在不过度动摇统治根基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恢复着已然千疮百孔的元气。

“还有一事,”袁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派人持我手令,再去一趟青州,明确告诉显思,他既然此前一再强调青州艰难,已能自给自足,那么从今岁起,邺城便不会再拨付任何钱粮与他。但他需谨记,他终究是袁家子弟,身为长子,更有守土安邦之责。北疆幽州方向,乃至并州边境,若未来有战事起,他青州之兵,亦需听从邺城调遣,不得有误!”

这既是在经济压力下被迫做出的切割,也是在政治上对那个已然表现出强烈独立倾向的长子袁谭,进行一次严厉的提醒与敲打。在全力应对吕布经济绞杀的同时,他内心深处那根关于内部掌控、尤其是继承人问题的敏感神经,依旧时刻紧绷着。

审配与沮授各自领命,躬身退下。两人的神情皆复杂难言,既有对计划得以推行的些许期待,更有对其中巨大风险的深深忧虑。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袁绍一人。他缓缓踱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些在料峭春寒里努力绽放的桃花,眼神却冰冷得毫无暖意,反而带着一丝厌烦。经济的战争没有硝烟,没有震天的厮杀,却同样残酷,甚至更加煎熬。他清楚地知道,与吕布的较量,早已从明面上的沙场争锋,蔓延到了另一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领域。而这场关乎钱袋子和米袋子的无形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河北的恢复之路,注定将漫长、崎岖而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