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断脊之痛(2/2)

“报——!吴房、定颍以南溃散兵勇与当地郑氏坞堡为争抢遗散粮秣发生火并,死伤逾百,地方秩序已然崩坏,匪盗横行!”

每一声急促的“报”,都像一柄冰冷的凿子,狠狠钉入曹操的耳中,也钉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曹操端坐在那里,最初还能维持表面的威严,但随着战报越来越糟,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失血的煞白,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石化的、死灰般的平静。只有那双放在膝盖上、隐于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苍白到透明,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暴露了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与锥心之痛。

程昱和荀彧侍立在下首,同样面无人色。荀彧的嘴唇紧抿着,失去了所有血色;程昱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力气。他们眼睁睁看着郭嘉那理论上精巧、实则残酷的应变之策,在现实的无情碾压下迅速变质。所谓的“焦土”、“袭扰”,在吕布绝对优势的兵锋和甘宁灵活的切割下,非但未能有效拖延,反而加速了曹氏在汝南统治架构的解体。失去了城池堡垒和正规军的维系,那些地方势力在生存本能面前,忠诚与许诺薄如蝉翼。郭嘉的计策像一剂虎狼药,本想灼伤来犯之敌,却先将自己本已不稳的根基烧得千疮百孔,一片狼藉。

“主公……”荀彧终于艰难地发出声音,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劝慰,或许是分析,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空洞的气音。任何智谋与言辞,在此刻接踵而至的惨败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试图用纸张去阻挡洪流。

曹操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他的目光越过了荀彧,越过了程昱,甚至越过了眼前象征权力的案几舆图,投向了窗外。窗外,许都的街市似乎依旧熙攘,夕阳的余晖给屋脊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一派帝都气象。但在曹操的耳中,那市井的喧哗仿佛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南方汝南大地无数城池陷落时的轰然巨响、百姓逃难的哭嚎、以及忠诚部下临终的怒吼……还有那最重要、最关键的粮仓在火焰中噼啪燃烧的声音。这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撞击着他的心脏。

“奉孝……”他近乎无声地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奉孝之策,或能稍阻吕布整合之势……却也让我等,彻底看清了……” 他咽下了后面的话。看清了什么?是汝南统治的脆弱?是兵力捉襟见肘的窘迫?是战略判断失误的苦果?还是那看似庞大、实则危机四伏的霸权之下,那不堪重负的脊梁?或许兼而有之。那份清醒认知带来的痛楚,远比单纯的战败更加深邃刺骨。

就在书房内的空气凝固成冰,绝望无声蔓延之际,一阵凌乱、虚浮、伴随着撕心裂肺般压抑咳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踉跄着闯破了这片死寂。一名平日侍奉郭嘉的贴身仆役,此刻满脸惊骇,涕泪交流,甚至忘了最基本的礼节,连滚爬带扑到书房门口,嘶声喊道:“主公!主公!不好了!郭祭酒……郭祭酒他……方才议事回来便咳血不止,药石罔效,刚刚……刚刚呕出大量黑血,昏厥过去了!气息……气息弱得很!”

“什么?!”

曹操如同被惊雷击中,猛地从席上弹起,厚重的案几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得一声闷响,摇晃欲倒。他脸上的死灰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恐慌的惊怒所取代。程昱和荀彧也同时骇然失色,荀彧更是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书房内,方才因接二连三军事挫败而沉凝至冰点的气氛,骤然被另一种更原始、更令人心慌的恐惧撕裂。郭嘉,这个在无数危局中总能于绝境缝隙里窥见一线生机、点燃微弱火光的谋主,这个被曹操视为不可或缺的“奇佐”,竟然在这个内外交困、最需要他冷静头脑和非常之策的时刻,轰然倒下了!

曹操甚至来不及对程昱、荀彧交代只言片语,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主公威仪,一把推开试图搀扶的侍从,大步流星,几乎是奔跑着冲出了书房,朝着郭嘉居住的别院疾奔而去,猩红的袍角在身后甩动,如同慌乱的心跳。程昱和荀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惧与茫然——那不仅仅是对一位同僚病情的担忧,更是在大厦将倾时,目睹最重要一根栋梁出现裂痕乃至可能崩塌时,所产生的、关乎整个集团命运的精神层面的震颤与恐慌。

许都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一场酝酿已久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风雨,终于要撕开伪装的平静,轰然降临。而远在汝南,志得意满、接收着各方捷报与降表的吕布,正享受着开疆拓土的快意。他或许不会知道,他这迅猛如雷、看似只针对土地的攻势,其引发的连锁震荡,已经远远超出了战场范畴,正以一种他未能预料的方式,狠狠撞击着他最强对手最核心的支撑,带来了一种近乎断脊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与危机。汝南的锋镝寒光,已然映照出了许都殿堂梁柱上细微而致命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