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断流(2/2)

曹操如同溺水之人听到呼喊,倏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荀彧,里面交织着最后一丝希冀与深重的疑虑。

荀彧步履沉稳地走到巨大的舆图前,伸手指向代表襄城的位置,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分析道:“襄城固然危急,然高顺所部,连克昆阳等地,自身亦需分兵驻守,消化占领之地,其可用于持续攻坚襄城的兵力,并非无穷无尽。攻城本为下策,损耗必巨,只要襄城守军能再坚持数日,高顺锐气一挫,其攻势必然放缓。此为其一。”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代表张辽骑兵活动区域的虚线滑动:“张辽骑兵虽骁勇善战,来去如风,然其孤军深入我境,无城郭为依凭,无稳固之后方。其所恃者,速度与突然性。只要我军能稳住阵脚,在各要点加强戒备,固守不出,使其无法获取大战果,其飘忽之利自减。时间稍长,其人马疲惫,补给困难,锋芒自钝。此为其二。”

最后,荀彧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纵贯颍川、连接许都与前线的蓝色水道——颍水之上,语气变得格外凝重:“当前万分火急、关乎全局者,在于此线!颍水粮道,乃是我许都支援前线、前线维系军心的血脉命脉!绝不容有失!应立即严令颍阳守将,不惜代价,抽调精锐,沿颍水南岸构筑防线,多设哨卡、箭楼,准备火船、拦江铁索,务必将甘宁水师北上之势阻截于颍阳以南!只要保住颍水畅通,前线各城便仍有一线生机,许都亦能维持对前线的支援,军心不至顷刻瓦解。”

他转过身,面对着曹操,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驱散一些笼罩在曹操心头的阴霾:“主公,当此危局,千头万绪,但核心唯有一个‘稳’字。收缩可收缩之兵力,坚守必守之要点,尤其是颍川西部防线与颍水粮道。吕布虽挟连胜之威,攻势如潮,然其战线也随之急剧拉长,新占广袤之地,看似庞大,实则处处需要分兵镇守,处处需要安抚治理,隐患暗藏。只要我军能稳住核心防线,坚守待变,将战事拖入僵持,吕布便不得不分散精力于消化占领区,其攻势必然渐疲。而时间,或许能为我们带来转机。河北袁氏兄弟内斗正酣,无论谁胜谁负,短期内无力大举南下;江东孙策与荆州刘表对峙于江夏,亦是无暇他顾。此皆为潜在之变数。眼下最要紧的,是争取时间,稳住阵脚!”

荀彧这一番条分缕析,将当前危局层层剥开,指出关键所在,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虽无奇谋,却是当前局面下最扎实、最有可能保住根基的策略。如同给即将溺毙之人递上了一块浮木。

曹操眼中的狂躁与绝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冰水浇醒后的、带着痛楚的清明与狠厉。他缓缓直起有些佝偻的身躯,胸膛的起伏逐渐平复,虽然眼中的血丝未退,但那股属于枭雄的刚硬与决断,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是的,还没到认输的时候!他曹孟德起于微末,多少次濒临绝境,官渡之战前形势何等恶劣,不也熬过来了吗?

“文若之言,老成谋国,甚合吾心。” 曹操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果断,虽仍沙哑,却不再颤抖,“即刻传令:颍阳守军,不惜一切代价,死保颍水航道,若有失,守将提头来见!传令曹仁,颍川西部防线,乃许都命门,纵东部天翻地覆,亦不许后退半步,违令者,立斩!通谕全军,凡有敢言退者,无论将校兵卒,皆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片烽火连天、正在激烈争夺的颍川东部,眼神冰冷如铁,又坚韧如磐。

“吕布,你想毕其功于一役,完成合龙之势?好,很好!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柄新磨的利剑先斩断我这块顽石,还是我这块顽石,先磨钝了你的剑锋,等到你力竭势衰、后院起火之时!”

许都的意志,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被强行拉回,凝聚成一道充满决死意味的固守军令,越过烽火传向前线。然而,在昆阳通往襄城的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高顺的陷阵营与南阳兵马,依旧迈着整齐而沉默的步伐,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洪流,向着那决定颍川东部最终归属的战略节点,坚定不移地推进。战争的主动权,似乎已然倾斜,颍川东部大地,仿佛已能听见那来自西方征服者方向的、沉重而不可阻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