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无声的易帜(2/2)

徐州,下邳。

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厅堂中的寒意。陈登将那份来自许都的文书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大将军吕布令”几个字。他久久沉默,目光投向窗外徐州阴沉的天空。

与饱经战乱的兖豫不同,徐州在曹操接管后,虽也受吕布经济战影响,商业有所萎缩,但毕竟未遭大规模兵祸,城池完好,本土势力盘根错节,保有相当实力。更重要的是,徐州士民对曹操的感情复杂——有畏,有恨(因曹嵩之死及后续冲突),也有一定的习惯性服从。直接顺从吕布,并非唯一选择,也不是所有势力都乐见的结果。

“元龙,”坐在下首的糜芳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曹公已降,中原大势已定,我们……”作为徐州巨商兼地方豪强的代表,糜家更关注的是家族的延续与生意的稳定。

陈登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叶片落尽的古槐,缓缓道:“子方,你看这徐州,像什么?”

糜芳一愣。

“像一块已经烹制妥当、香气四溢的肉。”陈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吕布的兵锋是快刀,他的政令是佐料。兖豫饿殍遍野,这肉递过去,饥不择食,自然一口吞下。可我徐州……”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几位核心的徐州士族代表,“还算体面,甚至还有点力气。这时候,是应该自己走过去把肉献上,还是……等持刀的人走过来,谈谈这肉该怎么分,谁能多吃一口?”

众人神色各异。

陈登走回案前,手指点着那份文书:“吕布要的,是徐州的归附,是东南门户的安定,是漕运之利,或许……还有将来图谋江东的跳板。我们要的,是家族的存续,是乡土的不遭兵燹,是在新朝中的立足之地。”他顿了顿,“直接开城,是示弱,也可能被轻视。我们得让他知道,徐州不是砧板上的鱼肉,而是……有价值的盟友,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一方势力。”

几天后,陈登做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决定。他并未立刻开城投降,也未强硬拒绝,而是亲自修书一封,遣一心腹家将,秘密送往已进驻许都的贾诩处。

信中,他言辞恭谨,先是对“王师定鼎中原”表示祝贺,随后笔锋一转:

“……然徐州新定(指曹操接管后),民心思安,犹惊弓之鸟。闻大将军天威,无不震慑。登恐骤更旗号,吏民不解,或有奸人趁机煽惑,滋生事端,反负大将军安定地方之本意……伏请大将军遣干练之员,与徐州士民共商善后之策。并乞明示,保我徐州士庶身家田宅、既往不咎之具体方略,以使吏民安心,登等亦好宣谕地方,早定人心……”

这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一次极其精明的试探与谈判——既承认了吕布的权威和现实,又强调了徐州的特殊性和潜在风险,更重要的是,为徐州士族争取谈判空间和具体保障。

许都,临时行辕。

贾诩看完了陈登的书信,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将信递给正在查看兖豫各郡粮仓账册的吕布。

“主公,陈元龙,是个聪明人。”贾诩的声音平淡,“他要的不是‘是否归附’,而是‘如何归附’,以及‘归附后能得到什么’。”

吕布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欣赏:“聪明人好,聪明人知道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他放下信,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落在徐州的位置上。

“文和,你以为,该如何回复这位聪明的陈元龙?”

贾诩耷拉着眼皮,慢悠悠道:“徐州四战之地,水网纵横,民风彪悍,士族势力深厚。强压,易生反复;笼络过甚,又恐尾大不掉。陈登所求,无非是保其陈氏及徐州大族之权位产业。可予其实利,但需明定界限。”

吕布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告诉陈登:其一,徐州刺史由他暂领,太守、县令等职,优先由徐州本地士族俊才充任,我军只派员协理军务、监察吏治及漕运。其二,徐州赋税,三年内只需上缴三成至许都,其余留用本地,恢复生产,抚恤伤瘼。其三,凡愿归附之徐州士族,田宅、部曲(需登记在册)、商业,皆予保全,过往依附曹操之事,概不追究。”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也要言明:既受朝廷俸禄,当守朝廷法度需渐进推行,不得阻挠。徐州防务,需接受大将军府统一调度。只要他安分守己,替我守好这东南门户,沟通江淮,我吕布保他陈氏与徐州士族,富贵不减,安危无虞!若怀异心……”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清晰。

这份承诺,可谓优厚至极,近乎给予了徐州高度的自治权,也给予了陈登个人极大的权柄和面子。但同时,也画下了清晰的底线——服从中央,不得阻挠改革,军事外交权归中央。

使者带着吕布的亲笔回信与口头补充的“但书”,星夜返回下邳。

当陈登看到吕布那措辞坦诚、条件明确、既给足甜头又暗含锋锐的回信时,在书房中独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反复推敲着每一个字,权衡着每一条承诺背后的意味,也掂量着那未明言却心照不宣的警告。

最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吕布的回应,既展现了大局的掌控力,也显示了愿意妥协的务实。这已是目前形势下,徐州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也符合他“保境安民、延续家族”的核心诉求。再讨价还价,便是给脸不要脸,自寻死路了。

次日,下邳城门洞开。陈登率领徐州主要文武官员及士族代表,出城十里,铺设香案,恭迎吕布派出的正式接收官员。没有刀兵相见,没有屈辱仪式,只有一场平静而郑重的权力交接文书签署与印信移交。甚至,陈登还设宴款待了来使,席间谈及徐州风物、漕运利弊,气氛堪称融洽。

徐州,这片饱经陶谦、曹操、刘备等人反复争夺、伤痕累累的土地,终于以一种相对平和、保留了体面的方式,悄然转换了旗帜,纳入了吕布集团的版图。

随着徐州归附,吕布集团实际控制区域急剧膨胀,北起并州雁门,南至南阳宛城,东抵青徐海滨,西控司隶关中,囊括了司隶、并州、南阳、豫州、兖州、徐州这中原最核心、最富庶的区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至此已不再是口号,而成为了沉甸甸的现实。

寒冬依旧,广袤的中原大地上,战争的创伤尚未愈合,冰雪覆盖着焦土与废墟。但在许都、在洛阳、在宛城、在下邳的官署中,新的户籍册正在重新编纂,荒芜的田亩正在被登记分配,损坏的渠道正在被规划修复,蒙尘的学宫正在被整理开放。

一种新的秩序,正在这酷寒的冰层之下,如同蛰伏的种子,悄然孕育。无数双眼睛——或恐惧,或期盼,或算计,或茫然——都投向了许都,投向了那个如今真正权倾天下、却又行事令人难以捉摸的男人。

而在许都的行辕高处,吕布推开窗户,任凭寒风吹拂面颊。他望着远处苍茫的大地,心中并无太多征服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更广阔的思虑。

中原初定,只是第一步。困守青州的袁谭,北方依旧纷争不断的河北袁尚,东南虎视眈眈的孙策,西南错综复杂的荆州……还有那更遥远的,关于技术、制度、乃至未来方向的漫漫长路。

这个冬天,是流血与牺牲暂告段落的冬天,是消化与整合的冬天,更是为来年必将到来的、更大规模风暴积蓄力量的冬天。

风雪漫天,前路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