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铁与火的初章(2/2)

徐晃军的佯攻已持续多日,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战鼓日夜不息,敲得人心烦意乱。白日里,旌旗招展,士兵列队巡行,做出种种渡河准备;夜间则火光通明,呐喊震天,偶有小型船只载着敢死队试图夜渡,在湍急的河水和对岸密集的箭雨下,大多有去无回,只留下几艘燃烧的残骸在河面上漂流,映照得河水一片通红。

颜良如同一块礁石,稳稳立在黎阳城头。他披着厚重的铠甲,任凭寒风扑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岸的一切动向。有部将请战,欲率精兵乘船过河,逆袭敌营,被他断然否决。

“匹夫之勇!”颜良呵斥道,“对岸徐公明,非是无能之辈,此等鼓噪,皆为诱我出城!我军倚仗,唯此黄河天堑与坚城壁垒!传令各部,弓弩备足,滚木礌石火油齐备,斥候加倍,谨防敌军真渡。其余,任他千般花样,我只坚守不出!拖住他,便是大功!”

他的沉稳感染了守军,尽管对岸喧嚣震天,黎阳防线依旧如同铁桶。

太行,井陉。

张绣的耐心在一次次试探性进攻受挫后,渐渐消磨。他试图寻找防御漏洞,派兵攀爬险峻的山崖,却被早已埋伏的河北军以滚石和箭雨击退,摔下山涧的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良久。他组织敢死队强攻一处看似薄弱的隘口,结果冲进去才发现是一条死路,两侧悬崖上箭如雨下,进去的五百人只逃回来不足百人,带队校尉被一支弩箭贯穿胸膛,钉死在山石上。

张绣脸色铁青,看着雄关险隘和手下士卒疲惫而略显畏惧的眼神,终于放弃了短期内突破的幻想。“停止强攻!”他咬牙下令,“伐木立寨,深挖壕沟,把他给我围死!多派斥候,探查所有山间小道,一只兔子也别想轻易过去!我要困死张儁乂!” 战事从激烈的攻防,转入了沉闷而耗时的围困与反围困。

冀州

赵云的龙骧营将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一处刚刚聚集了上百辆粮车、正准备发往前线的临时转运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遭遇了突袭。守卫的郡国兵还在睡梦中,哨兵刚发出半声惊呼就被射穿了喉咙。骑兵如风卷过,火箭精准地射入粮车和帐篷,泼洒的火油罐在人群中炸开。等附近城池的守军得到警报赶来时,只剩下一片燃烧的废墟和几十具焦黑的尸体,所有粮草物资化为乌有。

一支由一名军侯带领、护送重要文书和部分军械前往黎阳的百人队,在官道上被截杀。龙骧营甚至没有全员出动,仅仅两个百人队一次完美的侧翼冲锋,就将行进中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军侯试图组织抵抗,被赵云一箭射落马下。战斗在盏茶时间内结束,所有文书被焚毁,军械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破坏。

更让河北头疼的是通讯的中断。数处关键烽燧在夜间被拔除,哨兵无声无息地消失。等换防的人发现时,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熄灭的烽火。后方与前线的联系变得时断时续,谣言开始滋生。

邺城,大将军府。

袁尚面前的案几上,堆积的战报几乎要将其淹没。每一份都像一块寒冰,让他心底发凉。青州卢县失陷的详细过程让他手指发颤;黎阳、井陉虽然顶住,但徐晃、张绣如同附骨之疽,主力被死死钉住,动弹不得;而来自后方各郡县的告急文书更是雪片般飞来,言辞夸张,将赵云所部描述成无处不在、数以万计的恶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搅得人心惶惶,粮道受阻,春耕都无法正常进行。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袁尚终于爆发,将一份描述某县遇袭、损失“惨重”的文书狠狠摔在地上,纸张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连一支几千人的骑兵都对付不了!让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要你们这些郡守、都尉何用!”

审配和逢纪侍立在下,额头见汗。审配急声道:“公子息怒!赵云所部皆并州精骑,来去如风,寻常郡兵确实难以应对。当务之急,是立刻从……从高览将军那里分出一支精锐骑兵,专门追剿此獠!否则后方永无宁日!”

“高览?”袁尚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高览的骑兵要策应黎阳、井陉,要防备赵云可能对主路的袭击!哪里分得出来?!颜良、文丑、张合,哪一个能抽身?!你说!你说啊!” 他将怒火倾泻到审配身上。

逢纪小心翼翼地插言:“公子,或许……可令各地豪强部曲联防……”

“不可!”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从厅外传来。田丰大步走入,他面容清癯,因直言而遭疏远,此刻却顾不得许多,脸上满是忧愤。“各地豪强部曲,守土或许尚可,追剿赵云精骑?无异于驱羊逐虎,徒增伤亡,更可能被其各个击破,反而资敌!高览将军所部乃机动之力,维系全局平衡,绝不可轻动!分兵,正中吕布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袁尚猛地转身,几乎要扑到田丰面前,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对方脸上,“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我腹地烧杀抢掠,断我粮道,乱我人心吗?!啊?!”

沮授沉稳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狂躁心灵的力道:“公子,田元皓所言虽直,却在理。赵云所为,意在扰我后方,乱我心神,疲我兵力。我军当下首要,仍是稳住东西两线主力防线。对于赵云,当下策,唯有命各郡县坚壁清野,将粮草物资集中于有重兵把守的城池,加强城防,多派斥候游骑预警,压缩其活动空间与劫掠所得。其部皆骑兵,缺乏攻坚之力,只要保我城池与主干粮道不失,其破坏终有极限。待我前线稳住,或寻得其主力确切踪迹与规律,再调集兵力,一击制胜,方为上策。”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是目前混乱局面下最理智的选择。袁尚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田丰和沮授,又看看地上散乱的文书,那股暴怒无处发泄,最终化为一声颓然长叹,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就……就依公与之言,去办吧。”

命令下达了,但厅内的压抑气氛并未缓解。每个人都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坚壁清野会进一步影响春耕和生产,加剧民间困苦;而任由赵云在广阔的平原上游荡,就像放任一柄锋利的匕首在背脊附近晃动,不知何时就会狠狠刺下。战争的主动权,在开战之初,便已清晰地被吕布握在手中。河北这头爪牙尚存的困兽,被数条坚固的锁链从不同方向拉扯、束缚,挣扎得越是猛烈,那锁链似乎就嵌得越深,勒得越紧。这个本该充满生机的春天,对于河北而言,却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日益深重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