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青州暗流(2/2)
他挣扎着起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对着北方临淄方向,喃喃道:“袁公……非我不忠,实乃……势不可为啊。”他转向众人,尤其是怒目圆睁的王都尉,“开城……迎接王师。愿降者,随我出迎。不愿者……可自寻出路,我不阻拦。”
王都尉怒吼一声,一脚踹翻案几,愤然离席,带着数十名亲兵夺门而去,不知去向。陈家主等人则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齐国,临淄。
袁谭的怒吼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精美的陶器玉件又成了他宣泄怒火的牺牲品,碎片溅了一地。“废物!庸才!曹操老贼许下空头承诺,便一个个摇尾乞降!我袁氏这些年养的都是些白眼狼!”
辛毗肃立在下首,任由袁谭咆哮,直到其声嘶力竭,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公子,非是众人皆愿背主。程昱此人,善攻人心,所遣使者必是洞悉各地守令豪强之私弊,许以重利,胁以兵威,软硬兼施。寻常郡县,无必守之志,无必救之援,见历城前车之鉴,自然胆寒。”
“那你说如何?!”袁谭赤红着眼瞪向他,“难道就坐视疆土日削?”
“当收缩防线,集重兵于临淄、剧阳、昌邑等核心坚城,深沟高垒,积储粮秣。”辛毗指向舆图,“同时,遣死士再赴邺城,非为求援,而是陈说唇亡齿寒之局,请三公子无论如何,必须设法分兵东顾,哪怕只是虚张声势,牵制曹军部分兵力,亦能缓解我方压力,稳定观望者之心。”
袁谭喘着粗气,盯着舆图上不断被标注为“已失”或“动摇”的城池,胸口堵得发慌。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角落、负责联络本地大族的门客悄无声息地靠近辛毗,耳语片刻。辛毗向来平静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挥手屏退门客,转向袁谭,声音压得极低,却重若千钧:“公子,刚获密报。曹操使者,数日前已秘密抵达北海……接触了糜家留在青州的主事之人。”
“糜家?糜竺糜芳?”袁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糜家财富冠绝徐兖青,其商路网络遍及北地,在青州不仅拥有大量田产、店铺,更与许多地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上能影响一大批中小豪强的取向。
“正是。程昱许诺,若糜家能在青州‘行个方便’,将来青州平定,盐铁漕运之利,可优先由糜家承办,并许以东海太守或同等要职。”辛毗语气沉重,“糜家虽未明确应允,但其青州各处产业,近日已有异动,部分存粮开始向安全地点转移,与临淄官府的配合也……不如以往顺畅。”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袁谭的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外有泰山压顶般的兵锋,内有墙头草般的郡县,现在连糜家这样根基深厚的“自己人”都开始摇摆不定,甚至可能暗中与敌人勾连……这已不是疆土日削,而是根基动摇!
他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站稳,脸上狂怒之色褪去,只剩下被阴影笼罩的苍白与惊疑。“佐治……”他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底气,甚至带着一丝哀求般的战栗,“这临淄……我们……真能守住吗?”
辛毗看着眼前这位一度刚猛雄烈、如今却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打击得信心全无的主公,心中喟叹,但眼神依旧坚定如铁:“公子,未至最后一刻,岂可言弃?临淄城高池深,储粮可支一年,只要上下一心,未必不能久守,以待天时!然当务之急,非止外御强敌,更需内固根本。对那些首鼠两端、暗通款曲之辈,须以雷霆手段,彻底清洗,方能凝聚余力,背城一战!”
他眼中寒光凛冽,杀意毫不掩饰。袁谭闻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却染上了一层狠厉与多疑。他不再看舆图上的失地,而是将阴冷的目光投向殿外,扫过那些侍立的官吏、将领,仿佛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可信任”四个字。
“查!”袁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刺骨,“给吾仔细地查!凡有与曹操使者暗通,或与糜家过往甚密、言行可疑者,一律拿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猜忌的毒蛇,一旦放出,便再难收回。临淄城本就紧绷的气氛,因这道命令,骤然变得更加诡谲和危险。人人自危之下,是更紧密的团结,还是加速的分崩离析?青州的命运,在这场军事与政治交织的风暴中,愈发扑朔迷离。而程昱在历城,正对着新绘制的青州势力图,用朱笔冷静地圈点着下一个目标,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