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北地尘埃落(2/2)
粮仓日渐空瘪,分发到士卒手中的口粮已减至平日三成,怨声载道。军心士气在漫长的等待和无尽的坏消息中彻底崩溃,白日里已有军官弹压不住的骚动,入夜后,缒城逃亡者更是不绝。昔日繁华的街市,如今一片死寂,只有全副武装的巡逻队踏着沉重的步伐,踏碎令人窒息的安静。
大将军府内,袁尚独坐空堂,面色灰败如纸,往昔那点倚仗家世的优柔贵公子气度,早已被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绝望啃噬殆尽。他时而对着地图发呆,时而神经质地站起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却无人能听清。审配与逢纪侍立一旁,同样面无人色。审配手中攥着一份早已无人执行的城防调整方略,指节发白;逢纪则眼神涣散,口中翻来覆去只剩下“坚守待援”、“与城共存亡”几句空洞口号,连他自己恐怕都已不信。被变相软禁的田丰,在府中仰天怒骂的声音已渐渐微弱;称病不出的沮授,其府邸更是门可罗雀。邺城的统治核心,早已在内部猜忌与外部重压下,名存实亡。
青州,临淄。
州牧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曹操将来自河北的几份关键情报细细读罢,轻轻置于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漆木桌面敲击了两下。他脸上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看向对面静坐的程昱。
“仲德,看到了吗?”曹操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感慨,又隐含着一丝深深的忌惮,“咱们这位大将军,如今是越发的老辣,已臻化境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古人之言,被他用到了极致。这一手‘挟天子以令诸侯’,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程昱捻着颔下稀疏的胡须,缓缓点头,沉声接口:“明公所言,直指要害。吕布此举,堪称一石三鸟。一道圣旨,几顶恰到好处的高帽,便不费一兵一卒,让那袁熙心甘情愿献上幽州,此乃得其实惠。更厉害的是,他此举在道义上占尽先机,将‘忠君’与‘顺天’的大义名分牢牢抓在手中,反衬得邺城负隅顽抗如同不识时务的逆举,此乃收拢河北乃至天下人心。尤其对张儁乂这等以戍边为己任的将领,许其日后专事御胡,可谓直击肺腑,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更能打动其心。相比之下,单纯的斩将夺旗、攻城略地,反而落了下乘。”
曹操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夜幕,落在了遥远的宛城。“是啊…”他喟然长叹,“他不再满足于只在战场上击垮你。他要你在道理上无可辩驳,在人心上众叛亲离,甚至要让你麾下最得力的人,都觉得弃你而去、投效于他,才是正途,才是大义所在。这…这已全然不是当年那个只知仗戟冲阵的吕奉先了。”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曹操忽然问道:“子修在宛城,近来书信中,可曾细说过大将军是如何安置那些降臣降将的?譬如高元才,还有即将被送去的袁显思?”
程昱略一思索,回道:“据大公子信中所言,大将军对此辈,礼数极为周全。高干、袁谭等,皆赐予显赫虚衔,宅邸、用度一概从优,荣养于京师,使其无忧,亦无实权。至于如荀文若等海内名士,更是尊崇其学问风骨,委以礼乐教化、典章制度之职,既用其才,亦安其心。此等手腕,看似宽宏大量,实则…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恩威并施,宽严相济。”
曹操缓缓转过身,眼神深邃:“恩威并施,宽严相济…他这不是在简单地进行征服,他是在搭建一个架子,一个能够长久运转的体系。不再依赖某个人的勇武,而是依靠规则、名分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我们这位主公,所图…绝非仅仅是一方霸主啊。”话语末尾,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凛然与警惕。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了点那份关于幽州的情报,做出了决断:“给宛城上表。就以我青州文武的名义,言辞恳切,恭贺大将军‘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兵不血刃而定幽州,成就匡扶伟业。同时,奏请朝廷,应趁河北残敌胆寒、邺城孤立无援之际,发动最后雷霆一击。我青州将士,愿为前驱,并竭力筹措粮草军资,以供大军支用。另,奏表中需特意提及,我将严密监视渤海以东京畿动静,以防辽东公孙或塞外胡虏,趁乱生事。”
“诺。”程昱躬身领命,心中了然。曹操此举,既是向吕布展示忠诚与价值,也是为青州系在未来河北乃至整个北方的利益分配中,预先落下一步明棋。
北方的天空下,袁氏王朝曾如日中天的余晖正急剧黯淡,即将彻底散尽。吕布以军事碾压与政治怀柔的双重手腕,以前所未有的效率与“名正言顺”的姿态,整合着这片广袤而残破的土地。而曹操,则在这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巨变中,如暗流中的巨礁,沉稳地调整着自己的方位与姿态,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次潮汐的涨落,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下一个时机。
尘埃,正在加速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