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南阳闲人(2/2)
袁谭眼皮都没抬,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才慢悠悠地道:“比不上三弟你,在父亲身边承欢膝下,最后却把基业‘承欢’到了吕布手里。”
袁尚脸色瞬间涨红,猛地一拍桌子:“袁显思!你卖父求荣,还有脸说我?!”
“卖父求荣?”袁谭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冰冷而疲惫,“我至少保全了青州将士性命,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你呢?坐拥河北精锐,邺城坚城,却被吕布一战而下,连父亲都…若非你与审配、逢纪弄权,排挤于我,河北何至于此?!”
“你…”袁尚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袁谭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最深的痛处。
兄弟二人怒目相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旁边的护卫警惕地微微上前半步,又被袁尚挥手斥退。
良久,袁谭收回目光,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萧索:“罢了,争这些,还有何意义?”
他指了指窗外熙攘的街道:“你看看这南阳。吕布,你我之仇雠,但他治下的地方,确实…不一样。”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父亲晚年,河北外表光鲜,内里却已是千疮百孔,世家倾轧,民力枯竭。而这里…有一种生气,一种…秩序。”
袁尚沉默着,他无法反驳。这一路走来,他看到的,感受到的,与袁谭所言并无二致。
“吕布势大,非侥幸。”袁谭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不仅善战,更善治。你看他麾下,贾诩、陈宫、张辽、徐晃…乃至新降的曹操、张合,皆能为其所用。甚至…”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复杂,“连显奕(袁熙)在幽州,似乎也颇受重用。”
“显奕?”袁尚一怔,随即想起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消息,说是吕布亲至幽州,对袁熙大加褒奖,不仅保留了其幽州牧和蓟侯的爵位,更是加授了什么“镇北将军”的实职,总领北疆军务,协助新任刺史,权力似乎不减反增。他当时只觉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嫉妒,此刻被袁谭提起,心头更是一阵翻涌。
“是啊,显奕。”袁谭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他守着幽州,没跟我们争,也没给邺城添乱,最后关头接了一道旨意,反而得了吕布的信任和重用。有时候,不争,或许才是大争。”
袁尚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父亲病重时,自己和审配、逢纪是如何费尽心机打压袁谭,又如何对远在幽州的袁熙不闻不问,甚至隐隐提防。如今看来,自己和大哥斗得两败俱伤,成了阶下囚徒,反倒是那个看似平庸、置身事外的二哥,似乎找到了新的位置,甚至…更受重视?
“难道就这么算了?”袁尚不甘地低吼,眼中却已没了最初的锐气,只剩下迷茫和一丝残存的不甘。这声低吼,与其说是质问袁谭,不如说是在质问自己。
“不算了,又能如何?”袁谭苦笑,将杯中酒饮尽,“你我现在,不过是笼中鸟,瓮中鳖。能得个‘富贵闲人’的结局,已是他吕布格外开恩了。”他看向袁尚,眼神复杂,“三弟,认清现实吧。河北,回不去了。袁氏,已经完了。”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如今,南方孙策与刘表激战正酣。这或许是天下再次动荡的契机,但…与我们何干?无论谁胜谁负,这南阳,这北方,依旧是吕布的天下。我们,只是看客。”
最后三个字,像重锤敲在袁尚心上。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面前渐凉的酒菜。
不知过了多久,袁谭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我回去了。三弟,好自为之。”
袁尚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
袁谭离开后,袁尚又在茶楼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沉,将河面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他才缓缓起身,带着护卫,沉默地走回那座精致的宅院。
回到房中,他屏退侍女,独自站在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掠过熟悉的河北山川,最终死死钉在南方荆州的位置。
江陵…襄阳…孙策…刘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过,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打吧…打得越惨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