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龙潜渊初展雄姿(1/2)
初夏五月的西北太平洋,阳光在数千米之上的海面上铺展开粼粼金光,却无法抵达这里一分一毫的光亮。
这里被称为“玛利亚娜深渊富矿区”,一个在人类海图中标注为“禁区”的坐标点。海平面下一万三千五百米,压强是地表的一千三百倍,永恒的黑暗与绝对的寂静统治着一切。只有偶尔从地壳裂隙中渗出的、裹挟着稀有金属颗粒的“黑烟囱”热液,在深海中绽放出短暂而诡异的微光,证明着这片死寂之地蕴藏着何等惊人的财富。
此刻,在这片唯有独特细菌才得以存活的绝对深渊中,一具庞大而优雅的轮廓,正以近乎绝对的静默,悬浮于一片巨大的多金属硫化物矿床上方。
它全长一百三十二米,通体流线型设计,外壳并非冰冷的金属原色,而是覆盖着一层仿生柔性自适应蒙皮。这蒙皮能根据周围水压、温度及生物电场微调自身颜色与纹理,此刻正呈现着与周围岩壁几乎一致的深铁灰色与暗红锈斑,完美融入了背景。它的主体形态借鉴了海洋霸主——虎鲸,拥有宽阔强健的胸鳍(实为可多角度调节的强矢量推进器)与镰刀般高耸的尾鳍(主推进单元),头部圆润,下方并非巨口,而是一个可开合的复合传感与作业平台。最引人注目的是其“眼部”位置——两处深邃的幽蓝光点,并非简单的照明,而是高精度激光扫描与地形测绘阵列,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对下方绵延数公里的富硒、富钴、富稀土多金属结核矿脉进行毫米级建模。
这就是“鲸龙六号”中国深渊开发联合体,它倾注了中国海洋科学家们耗费十年心血埋头苦干倾心研发才设计生产制造打造出来的世界上首台“仿虎鲸深渊智慧采矿生态一体机”。它不仅仅只是一台采矿机器,更是一个集成了前沿仿生学、人工智能、极端环境材料科学与生态原位修复技术的移动前哨站。其核心使命,是在获取战略资源的同时,将对这片人类认知尚且肤浅的深渊生态的扰动,降至近乎为零。
驾驶舱——或者说指挥中枢——位于“鲸龙”的头部偏后位置,是一个压力与外界完全等同的常压生活工作舱。内部空间远比外界想象中宽敞舒适,甚至称得上“奢华”。柔和的生态照明模拟着晨昏光色,空气循环系统带来森林般的清新气息,舱壁显示屏上流动着复杂的工程数据与外部实景融合影像。此刻,六名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国科学家与工程师,正各司其职。
总工程师沈龙的孙子沈~~站在主控台前,三十出头,鬓角已见霜色,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主屏幕上“鲸龙六号”传回来的全身自检数据流。“各系统最后确认。动力核心,聚变电池组输出稳定,冗余度87%。结构强度,蒙皮自适应系数0.998,主框架应力分布均在绿色区间。环境感知阵列,声、光、磁、化学传感器全频段正常,生态基线监测持续进行。采矿模块,‘轻柔触手’单元待命,微吞噬分离器预热完成。生态修复单元,幼体培育舱状态良好,固着基板就绪。”
他的声音平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传递到每一位成员耳中,也通过量子加密中继,穿越万米水层,抵达三百海里外的“东方红三十号”母船指挥中心。
“收到,‘鲸龙六号’。‘东方红三十号’监控一切正常。你们已就位超过七十二小时,按计划,一小时后开启首次原位微采样测试。祝顺利。”
科考母船上指挥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一万三千米,这个深度本身,就是最大的敌人。
“明白。”沈~~一边快速简短回应着,一边迅速地切换回内部频道,
“小苏,生态基线数据有变化吗?”
坐在侧面生态监测席位的,是一位年轻的女科学家,苏映雪。她看起来不到三十,面容清秀,眼神专注,面前的屏幕上并非冰冷的工程参数,而是不断滚动刷新的生物信号图谱、化学物质浓度梯度图以及微生物群落代谢活性热力图。
“沈工,基线稳定。过去七十二小时,半径五百米内,共捕捉到十七种大型深渊生物的生命信号,包括两种管水母、一种新发现的钩虾,以及那个大家伙……”
她调出一个声呐轮廓,那是一个形如蜈蚣、体长超过五米的巨大身影,在矿床上方缓慢巡弋,又继续说道:
“沈工,这个怪物我们暂时称它为‘深渊蜈蚣’,代谢活性极低,每八小时经过一次当前区域,行为模式规律,未表现出攻击性或探究意图。水体中金属离子浓度、悬浮颗粒物、自然热液通量均在历史观测范围内。可以判断,‘鲸龙’的静默悬浮模式,成功实现了‘零存在感’伪装。”
“很好。”
沈~~点点头,苏映雪的结论至关重要。“鲸龙”设计哲学的第一条,就是“先成为环境的一部分,再进行作业”。任何粗暴的介入,都可能摧毁这片脆弱而古老生态系统的微妙平衡,而他们对此的了解,还太少。
“采矿组,准备。”
沈~~下达了工作指令。
“报告沈总,采矿组收到。”
负责采矿系统的工程师陈实,一位体格敦实、双手布满老茧的中年人,沉稳地应道。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舞动,激活了“鲸龙”腹部的专用模块。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粗暴的机械臂挥舞。只见“鲸龙”平滑的腹部悄然滑开几块蒙皮,十二条泛着暗银色金属光泽、却又异常柔韧灵活的机械触手缓缓探出。这些触手的末端并非钻头或铲斗,而是结构精巧的复合式“微操作器”,有些形如海星管足,有些状若蠕虫口器。在陈实的精确操控下,触手以令人惊叹的灵巧和轻柔,贴近一颗裸露在沉积物外、富含钴锰结壳的金属结核。
触手末端亮起极其细微的蓝白色光点——非破坏性激光剥离。高频微振动场同步激发,作用于结核与基岩的连接处。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产生可见的碎屑或强烈的水体扰动。仅仅十几秒钟,那颗足球大小的结核便悄然脱离岩床,被一条触手末端生成的柔和吸附力场稳稳捕获,然后缓缓送入了“鲸龙”腹部的初级处理舱。舱门关闭,内部将进行第一步的无水化密闭粉碎与预分选。
“采样一,完成。金属回收率预估99.7%,周边沉积物扰动半径小于五厘米,能量波辐射值低于背景噪音。”
陈实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这是数千次模拟与浅海试验的成果。
“生态修复组,跟进。”
沈~~继续下达工作指令。
“报告沈总,修复组已经就位。”
接话的是团队里的生物材料学家,李慕云。他负责的是“鲸龙”最具前瞻性的功能——生态原位修复。在刚才采集结核留下的、不过碗口大小的浅坑处,两条更加纤细的触手探出,末端“吐”出一些灰白色的、多孔而富含营养物质的凝胶状物质,精确地填充了浅坑。紧接着,凝胶内部,一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处于休眠状态的微生物孢子与特定深海物种的幼虫被释放出来。
“固着基板投放完成,耐受菌群及机会物种幼虫接种完成。预计在六到十二个月内,该点位将形成新的微生物膜,并可能吸引小型端足类生物栖息,最终实现采集点的生态痕迹覆盖与初步修复。”
李慕云推了推眼镜,他的工作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度精密的显微外科手术,对象是整个深渊的皮肤。
“鲸龙”就这样,像一头真正在海底觅食的温柔巨兽,缓慢、安静、高效地移动着,每隔一段时间,便以这种“微创手术”般的方式,采集一两颗高价值结核,并立刻进行生态修补。所有动作都控制在最低能耗、最小扰动的范畴内。数据如涓涓细流,汇入“鲸龙”的中央处理器,也同步传回“东方红三十号”母船上。
时间在深海的永恒黑暗中失去了日常的意义,只能依靠精密时钟来度量。任务平稳推进了十八个小时,采集了四十七颗样本,修复了四十七个微型创口。
苏映雪面前的生态监测屏幕,始终保持着令人安定的绿色基调。直到某一刻,一组参数发生了极其细微的跳动。
“等等……”
苏映雪忽然坐直了身体,眉头微蹙,“声学阵列捕捉到异常低频波动。来源……不是已知生物。频率非常低,波长极长,正在持续增强。方向……正下方,更深层的地质结构。”
“地质异常?”
沈~~立刻调出地质雷达界面。屏幕上原本清晰的矿层结构图谱,在“鲸龙”正下方大约一百五十米深处,开始出现一片模糊的涟漪状干扰,并且范围在缓慢扩大。
“不像常规的地壳微震动或热液活动。”
负责地质传感的工程师双眼紧盯着数据,又说道:
“这波动有……某种规律性?虽然很微弱,但像是在……呼吸?”
这个词让舱内气氛为之一凝。在万米深海之下,听到“呼吸”这样的描述,绝非佳兆。
“启动高功率聚焦声呐扫描,分析波动源头结构。”
沈~~果断下令。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未知都必须探查清楚。
“鲸龙”头部的阵列加强扫描功率,一束凝聚的声波穿透岩层,向下探去。反馈的成像需要时间处理。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几分钟后,一幅初步的、略显模糊的三维结构图呈现在主屏幕上。看到那图像的瞬间,指挥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不是预期的地质构造,比如岩浆囊或流体腔。
那是一个巨大的、大致呈扁圆形的不规则物体,嵌在坚硬的玄武岩基岩之中。它的边缘轮廓相对清晰,表面似乎并非自然岩石纹理,而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有规律的几何凹凸。最令人不安的是,聚焦扫描显示,这个物体内部存在着明显的、与周围岩石截然不同的密度分层,以及……难以解释的低速空腔结构。而那“呼吸”般的规律波动,正是从这个物体的“核心”位置,以极长的周期散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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