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龙六号大西洋公海勘察记(2/2)

必须立即中止测试,回收所有水下单元,船只机动避风。然而,问题接踵而来:c-1区的测试刚刚开始,数架“蝠鲼”单元和监测设备已经布放到数千米下的复杂海底,常规回收程序需要至少8小时的平稳作业窗口。而气旋前锋带来的大风浪,预计在6小时后就会抵达。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沈浩飞团队紧急制定应对风暴的快速回收方案时,“大洋号”的通信长面色凝重地前来报告:“沈总,我们监测到附近有不明身份的船只和飞行器在活动,距离大约50海里,有持续向我方区域靠近的趋势,并试图进行电子侦测。从信号特征分析,不排除是某些国家的海洋监测船或带有特殊任务的‘民用’船只。”

技术与自然的挑战尚未平息,人为的窥探与潜在干扰已至。公海区域,各国船只享有航行自由,但在这种敏感的技术测试关键时刻出现,其意图不言而喻。对方很可能就是想趁恶劣天气我方手忙脚乱之际,抵近观察,甚至搜集“鲸龙六号”系统的关键数据,或故意制造事端干扰我方作业。

一时间,指挥中心内的气氛再次紧张到极点。一边是步步紧逼、威胁整个测试平台安全的超强天气系统;另一边是虎视眈眈、意图不明的外部船只。而数千平方米的海底,还散布着价值连城、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智能设备。

沈浩飞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甚至比刚才面对海底生态危机时更甚。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舰艇特有气息的空气。爷爷沈龙在台风天里,抱着简陋的仪器在颠簸的旧船上坚守岗位的画面,莫名地浮现在脑海。那一代人,面对的是更恶劣的条件和更赤裸的封锁,他们靠的是什么?是智慧,是勇气,是绝不放弃的信念,更是对国家使命的忠诚。

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与锐利。“我们不能乱。分两步走,双线应对。”他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应对风暴方面:启动‘鲸龙六号’系统‘风暴应急模式’。母船不再尝试回收所有水下单元,而是指令它们自主下潜至预设的深海避风锚地——c-1区东侧那个我们事先勘探过的海底峡谷凹地,那里水动力相对平稳。它们将在那里进入最低功耗休眠状态,锚定在海床,等待风暴过后的召唤。‘大洋号’和母船自身,立即计算最佳避风航线,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量保持在能与水下单元保持最低限度水声通信的范围内。我们要相信我们设备的深海环境耐受能力和智能自主性。”

“应对不明船只方面:立即通过国际海事公共频道及外交渠道,通报我方正在进行合法的海洋科学研究与环保技术测试,目前因恶劣天气威胁,正在采取紧急避险措施,请无关船只注意避让,保持安全距离,避免发生意外。同时,启动我方全频段电磁静默与抗干扰 protocols,对关键数据链进行加密加固。非必要不进行无线数据传输,已获取的核心数据立即多重备份。‘大洋号’保持正常工作照明和信号,但内部进入相应戒备状态。我们不主动挑衅,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确保人员、船只、特别是水下资产的安全。”

命令下达,庞大的系统再次高效运转起来。水下的“蝠鲼”们接收到指令,如同真正的深海鱼类,优雅而迅捷地向安全的峡谷凹地集结、下潜、锚固。水面的“大洋号”和“鲸龙六号”母船则开始调整姿态,向着预定的避风航向加速。与此同时,一份措辞严谨、符合国际惯例的航行警告与情况通报,通过加密和公开频道同时传递出去。

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是沈浩飞职业生涯中最漫长难熬的一段时光。“东方红号”在越来越狂暴的风浪中艰难航行,巨浪时而将数万吨的船体高高抛起,时而令其深深跌入波谷。船舱内,物品必须严格固定,人员行走都需紧抓扶手。大部分测试作业早已停止,但指挥中心的核心岗位始终有人值守,密切关注着船体状态、气象变化,以及那微弱但持续的水声信号——那是来自数千米下、黑暗海底的“心跳”,证明着“鲸龙六号”的水下单元依然安全。

至于那艘不明船只,在收到我方正式通报并观测到我方坚定、有条不紊的避险动作后,最终在风暴加剧前,转向驶离了相关海域,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风暴终于过去。北大西洋重新恢复了它深沉的墨蓝,只是海面上还残留着些许白浪。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涛渐息的海面上。

“大洋号”和“鲸龙六号”母船迅速返回原作业海域。所有人的心都揪着,不知道在海底经历了二十多小时风暴引发的复杂洋流扰动后,那些沉睡的“鲸龙”部件是否安然无恙。

“启动唤醒协议。发送召回指令。”沈浩飞的声音因缺乏睡眠而有些沙哑,但目光依旧紧盯着控制台。

指令发出。等待。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水声通信控制台的屏幕上,一个绿色的信号灯率先亮起,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代表着一个个“蝠鲼”单元和监测节点的信号依次被成功捕获、确认。它们被成功唤醒了!

“通讯链路重建成功!所有水下单元状态回报……系统自检通过!锚定解除,正在按序列上浮!”操作员激动地报告。

不久之后,在洒满阳光的海面上,一个个流线型的银色身影破水而出,如同忠诚的鲸群回归。它们井然有序地被母船回收。经过快速检查,除了个别单元外壳有极细微的摩擦痕迹(很可能是海底避风时与细小砂石接触所致),所有系统功能完好,甚至休眠期间的环境监测数据记录都完整无缺。

风暴与不期而至的窥探,非但没有摧毁这次测试,反而以最严酷的方式,验证了“鲸龙六号”系统在极端恶劣环境下的生存能力、智能自主性以及整个团队面对复杂危机的应急响应与统筹能力。

“继续测试。目标,c-1区剩余项目。”沈浩飞下令,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强大的信心。

后续的测试一帆风顺。“鲸龙六号”在复杂断裂带区域展现了惊人的地形适应能力和资源甄别精度,其生态修复模块的效果也通过对比监测得到了证实——在系统作业过的区域,新投放的生态基材上,已经可以观测到微生物膜的成功附着和微小底栖生物的早期 colonize 迹象。

为期两周的公海综合测试圆满结束。“东方红三号”科考船胜利返航。

最终的测试报告数据令人振奋:在平均水深超过3500米的公海区域,“鲸龙六号”改进型系统实现了连续、稳定作业,矿产资源采集综合效率达到传统方式的2.5倍以上,而其对作业区海底地貌的扰动面积小于1%,对水体环境的影响参数全部优于国际最严格标准。更重要的是,在整个测试期间,特别是应对突发沉积物扰动和超强风暴的考验中,系统所展现出的生态保护主动性、环境适应韧性和智能协同能力,为全球深海可持续开发树立了全新的标杆。

报告提交后,迅速在国内外海洋科技与环保界引起巨大反响。国际海洋金属资源管理局(isa)专家评价:“‘鲸龙’系统代表了一种范式转变,它将资源开采从一种潜在的环境负担,转变为可管理、可调控、甚至能与生态修复相结合的过程。这是深海技术伦理的重要进步。”

庆功宴上,沈浩飞婉拒了过多的赞誉,独自一人来到了船舷边。他手中握着一块爷爷沈龙留下的、来自东太平洋海底的玄武岩样本,粗糙冰凉。

夜幕下的海面,幽深无垠,唯有船舷划开的波浪泛起粼粼月光。这片大海,吞噬过无数探险者的梦想,也孕育着人类未来的希望。爷爷“潜龙”那一代人,用血肉之躯和简陋装备,闯出了通往深海的大门。而现在,他们这一代“新生代”,正用最先进的科技和最深刻的敬畏,小心翼翼地踏入这扇门,试图找到一条与这最后边疆和谐共处、共同繁荣的道路。

“鲸龙六号”的测试成功,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更宏大航程的起点。前方,还有更多深邃的海沟、更复杂的海底、更艰巨的技术与伦理挑战等待着他们。但沈浩飞知道,只要那份对海洋的敬畏与热爱代代相传,只要科技发展的指针始终指向可持续的未来,中国人的深海梦想,必将如爷爷所期望的那样,在守护那片蔚蓝的航道上,行稳致远。

他将手中的玄武岩贴近胸口,感受着那份跨越时空的厚重与温暖,望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新一轮的太阳,即将为无尽的蓝色疆域,镀上金色的光芒。而他们的船,正向着那片光芒,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