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深渊海山的历史拥吻(1/2)

屏幕上,“鲸龙三十号”那庞大的身躯,开始以一种近乎芭蕾舞者般的精准与轻盈,微微调整着作业姿态;很快,一条多关节的仿生作业臂从它的“腹部”下方,如同一条巨兽缓缓伸出的柔软而又最灵敏的指尖,平稳而无声地向着下方那片亘古黑暗中覆盖着珍贵矿藏与脆弱生命的古老海底轻柔地探去。

历史的触点,在这一刻,于无声的深海中即将发生。

指挥舱内,主控台幽蓝的光映在首席作业官林杰的脸上,他屏住呼吸,目光在面前三个主屏幕间快速切换。中央是“鲸龙三十号”的外部合成影像,这头长达三十五米形如抹香鲸与古代龙结合体的深海潜渊海底矿产资源生态保护综采系统,悬浮在距离海底沉积面只有十米的高度。其左侧屏幕是作业臂末端的实时高清显微摄像,正穿透悬浮的细颗粒物,缓缓接近目标区域。右侧则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压力、温度、盐度、流速、生物密度、水体浊度、声波背景……以及一行醒目的红色指令状态:“第一序列执行中。alpha -1 接触预备。生态扰动指数:<0.0001%”。

“距离预设接触点,三米。作业臂姿态稳定,流速无异常。”

控制系统副手林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清晰而冷静。

“收到,继续执行‘指尖协议’。生物声纳与光学避障全功率,扫描路径上一切大于一微米的生命体或疑似结构体。”

林杰下达了工作指令,声音平稳,但他放在控制台上的左手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扣紧。

“指尖协议”,是“最小生态扰动”原则的技术核心。作业臂末端并非简单的机械爪或钻头,而是一个由数万个微型压电陶瓷驱动器构成的可以主动适应地形并改变自身刚度的“智能接触面”。在接触前,它会释放出一层仿生水凝胶膜,这层膜能短暂隔绝作业面与周围水体的物质交换,并在作业完成后完全降解,不留痕迹。整个接触过程的力量控制,精确到微牛级别,旨在模拟一片最轻柔的雪花飘落海底所产生的影响。

“距离两米,声纳与光学扫描确认,路径清洁。未发现移动性底栖生物。目标区域表层为锰结核富集区,间有稀疏的深海海绵与管虫附着生长。”

林薇快速地汇报着。

林杰的目光锁定在左侧屏幕上。那片被称为alpha -1的区域,是经过长达一年的多波束扫描、地磁异常分析与无人探测器预采样后,圈定的最高优先级接触点。理论上,这里不仅富含二十一世纪深海采矿时代梦寐以求的稀土结核,更因其独特的地质构造与封闭的低能环境,被认为可能封存着某个关键地质年代——或许是晚更新世至全新世转折期——最原始的沉积信息与未被扰动的微生物群落。接触它,不是为了攫取资源,而是像考古学家用最细的毛刷清理化石表面一样,去“阅读”地球在深海这本巨着中,留下的那页未曾被翻动的书页。

“距离一米,启动‘接触面’自适应形变与凝胶膜预释放。”

林杰再次下达了工作指令。

屏幕上,作业臂末端那光滑的黑色曲面,开始如同活物一般地微微蠕动着,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无数纳米级的孔隙打开,一层几乎不可见的并且折射率与海水完全一致的透明凝胶,被均匀地“吐”出来,在末端前方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半米的且又稳定的半球形隔离罩。同时,末端接触面的形状,开始根据下方锰结核群凹凸不平的表面进行微米级的实时调整,确保最终接触时,受力面积最大化同时压强最小化。

“距离零点五米,启动最终减速。接触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接触。”

没有声音传来,深海是沉默的。只有屏幕上,代表接触面压力反馈的曲线,从近乎为零的基线,极其平稳地抬升到一个极低的平台值,并稳定下来。…

工作臂手与工作采积面接触成功了,压力曲线表明,接触力完全在预设的“雪花级”阈值之内。

“接触确认,压力反馈正常,凝胶隔离层稳定。开始执行预设接触动作序列一:表层三维激光扫描与超高光谱成像。”

作业臂末端,数道肉眼不可见的精细光束开始扫描。海床表面的三维形貌、每一颗结核的微观纹理、附着生物的形态与分布、沉积物的颜色与颗粒度……海量的数据开始以光速涌回到“鲸龙三十号”,再通过中继浮标,传回到万米之上的科考母船“鲲鹏二十八号”。

林杰稍微放松了一些,最关键的初步接触平稳完成,没有触发任何生态警报。他调出初步成像结果。alpha -1区域的结核分布密度极高,个体普遍较大,表面覆盖着深褐至黑色的锰铁氧化物结壳,间或有乳白色的碳酸盐矿物点缀。在结核之间的缝隙里,确实能看到一些颜色黯淡的深海海绵,以及少数蠕虫构筑的、由自身分泌物粘合沉积颗粒形成的脆弱管体,…所有的一切都符合预期要求。

“数据完整,成像清晰。准备执行序列二:微扰振动传感与被动声信号采集。”

林薇确认了第一步成果,向林杰汇报着。

“批准执行,注意,振动幅度维持‘亚生物感知’级别。”

林杰迅速地回复着,这一步,是通过作业臂末端施加极轻微且特定频率的微振动,并监听反馈的声波信号,以此间接探测表层以下数厘米内的地质结构分层与可能的空洞。其振动能量,甚至低于附近一只端足类甲壳动物爬行所产生的扰动。

轻微的振动开始了,反馈的声波信号被高度敏感的水听器阵列捕获、放大、分析。频谱图在主屏幕上快速刷新。起初,波形规律,符合对松散沉积层和结核混合体的预期。

就在预设的二十秒采集周期即将结束时,频谱图的一角,一个原本被算法判定为背景噪声的、极其微弱并且频带极窄的信号,忽然出现了规律性的、幅度极小的周期性增强。

“检测到异常低频谐波反馈,频率读的未知。那个被埋在海底的椭球体,就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句点,或者一个未曾被按下的开关,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弱而执着的脉冲。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在高度紧张和有序的数据分析中度过的。科考母船“鲲鹏二十八号”上的地质学家、海洋考古学家、材料科学家、甚至天体物理学家和符号学家(科考队为应对极端未知情况配备的跨学科团队)都被紧急接入加密频道,对传回的数据进行初步研判。

争论异常激烈,地质学家倾向于某种极端条件下形成的、规则得不可思议的自然矿物结核,尽管他们无法解释内部结构和表面刻痕。材料学家从声波反射特征推测,其外壳可能是某种高度结晶化的、密度极大的陶瓷或金属复合材料,其工艺水平远超人类早期文明,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现代。海洋考古学家则彻底排除了已知人类文明的可能,无论是沉没的大陆传说,还是史前高度文明的猜想,在现有的全球海底地质和考古记录中都找不到支持。

而那位天体物理学家,在沉默了许久后,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背后发凉的可能性:如果,那不是来自“下面”的考古,而是来自“上面”的遗落呢?一个极其古老的时代,某种并非起源于地球的造物,在坠入大洋深处后,被亿万年的沉积物慢慢掩埋?

符号学家则对表面那些模糊的刻痕最感兴趣,尽管分辨率不足,但他指出,那些痕迹的分布模式,似乎显示出非随机的、可能具有信息编码特征的结构。

没有定论,所有猜测都缺乏决定性的证据。而获取更多证据的唯一途径,就是更近距离的、甚至实质性的接触。但这与“验证性接触作业”的初衷——“最小扰动,精准接触,完整记录”——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继续探查,必然意味着扰动,甚至可能触发不可预知的后果。那个7.83赫兹的脉冲,是某种生命维持系统的节律?是能源耗尽的求救信号?还是一个沉睡机制的倒计时?

“鲲鹏二十八号”的总指挥长沈跃飞、船长和各部门科学总负责人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林杰在“鲸龙三十号”指挥舱内也远程参加了这个会议。

会议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两点:一是科学价值与风险管控的平衡;二是“鲸龙三十号”及全体乘员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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