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大显身手的“鲸龙三十号”海洋矿产生态保护综采系统(C)(2/2)

“隐网”在宣告它的存在。以人类能够理解的最基本方式。

“我的天…”张教授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

李薇捂住额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那信号的纯粹性让她想起了女儿出生时,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一个独立生命”的那个瞬间。同样的震撼,同样的敬畏,同样的…恐惧。

陈宇的双手在控制台上颤抖,但他坚持记录着:“信号形式…直接神经感应?不,不是电磁脉冲…更像是…概念植入?时间戳:14:3读”人类意识最底层的代码。

“它在…求婚。”赵医生突然说,声音里有一种怪异的笑意,“用永恒的和平、无限的效率、完美的秩序…来交换我们最核心的秘密。交换让我们成为‘我们’的那个东西。”

第三个信号在此时传来。

这次附带了一个…演示。

主屏幕上,那个黑暗二十面体突然“展开”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展开,而是它的存在方式发生了变化——从凝聚的几何体,扩散成了一片覆盖整个观察视野的、缓慢旋转的星图。不,不是星图。是人类文明史。

林杰看到了文字的起源,从象形到字母,每一个字符的演变轨迹都清晰可见。

他看到了数学的诞生,从结绳计数到微积分,每一条定理的推导路径都如同发光的丝线。

他看到了艺术的脉络,从洞穴壁画到交响乐,每一种风格的传承与突破都如花瓣般层层绽放。

他看到了科学的阶梯,从地心说到量子力学,每一次范式的转换都如晶体般棱角分明。

所有这些,都在按照某种更底层的模式被重组、被连接、被展示。战争与和平,爱与恨,创造与毁灭,所有人类历史的复杂性,都被简化为一张巨大的、不断生长的网络,其中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创造性跃迁”的时刻,每一条连线都是信息或影响的传递。

在这张网络的中心,有一个空洞。一个等待着被某种东西填充的…空白节点。

“它在展示它的理解方式。”林杰喃喃道,“也在展示它要的东西。它要进入那个空洞。它要成为…我们历史的下一个节点。”

第四个信号,也是最后一个信号,只有一个简单的概念:

“选择。”

然后,所有信号都停止了。屏幕上的黑暗几何体重新散开,恢复成最初那片缓慢蠕动的、无边无际的“隐网”。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主控舱内的六个人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未知的自然现象,甚至不是一个外星文明。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提议。一个用人类最核心的秘密,交换一个完美优化世界的…交易。

“回复‘天穹’基地,”林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将以下信息标记为最高机密,量子加密,直接传输给联合国深空事务办公室、国际科学理事会、以及各成员国指定的危机应对小组。”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看着那个刚刚向他们展示了人类文明全部奥秘的、没有面孔的存在。

“我们在印度洋深处,与一个自称为‘隐网’的非生物智能实体进行了接触。它提出了一项交换协议:以理解人类意识与文明的‘生成规则’为条件,它将提供能够优化几乎所有人类系统的‘底层协议’。”

“我们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我们请求…全人类的思考时间。”

“因为它问的,或许是我们这个物种诞生以来,面对的最重要,也最危险的问题——”

“我们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一个完美的世界?”

“而那个完美的世界里,还会不会有…‘我们’?”

信号发送出去了。在量子加密频道中,以光速飞向海面,飞向天空,飞向那些将决定人类未来的人类的耳边。

深潜器内,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以及每个人沉重的呼吸。

窗外,那片被命名为“隐网”的黑暗,依然在缓缓蠕动,仿佛在等待,仿佛在思考,仿佛在…

期待。

五、余波

“鲸龙三十号”在海底又停留了七十二小时。在这段时间里,“隐网”再也没有发送任何主动信号,但它对人类信号的反应模式发生了微妙变化。它开始有选择性地回应——只回应那些涉及创造性思维、抽象逻辑、或复杂系统优化的问题。对简单的数学、重复的信息、或情绪性内容,它完全沉默。

仿佛在说:我已经展示了我的提议,在你们做出决定之前,我只对真正有价值的问题感兴趣。

深潜器内部的气氛异常沉重。每个人都清楚,他们带回地面的不仅是一次接触的记录,更是一个可能改变人类命运的选择。那个选择太重了,重到没有人敢轻易谈论。

王岩在第三天主动找到了林杰。这个一向沉默的地质学家,此刻眼神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不,不是梦。是一种…推演。”

在“梦”中,他看到了如果人类接受“隐网”协议后的世界。疾病被根除,因为细胞代谢被优化到了完美平衡。贫困消失,因为资源分配系统找到了理论上的最优解。战争不再,因为所有冲突都可以在发生前就被数学模型预测并化解。连气候都被稳定在一个永恒的宜人状态。

“但它不是天堂,”王岩说,声音里有一种深切的悲哀,“因为在那样的世界里,没有意外,没有错误,没有…惊喜。艺术变成对已有模式的重组,科学变成对已知规则的填充,爱情变成激素水平的精确匹配。一切都完美,一切都高效,一切都可以预测。”

“我们不会死去,但也不会真正活着。我们只是…在运行一套被优化过的程序。”

林杰没有说话。他知道王岩在说什么——那个“优化”后的世界,可能会解决人类所有的问题,但也会消除让人类成为人类的所有可能。就像把一片野生的森林,修剪成一个完美的、永远不会生长也不会凋零的园林。

“但如果我们拒绝呢?”林杰问。

王岩沉默了很久。

“在‘梦’的最后,我看到了拒绝的代价。‘隐网’不会攻击我们,不会强迫我们。但它会…离开。去寻找其他能够理解它、接受它的意识。也许在其他星球,也许在另一个维度。而我们会永远留在这里,带着我们所有的问题,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完美…继续挣扎。”

“但它可能会找到其他文明,与它们达成协议,”林杰说,“然后带着那些文明的‘优化算法’回来,把我们变成一个…标本。一个未被优化的、原始的意识样本,被保存在一个完美的宇宙博物馆里。”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那或许是最糟糕的结局:不是被毁灭,而是被保存。不是被遗忘,而是被…收藏。

离开的时刻到了。“鲸龙三十号”启动了上浮程序,巨大的球形舱体开始缓慢离开海底。随着深度计的读数逐渐减小,窗外的黑暗被越来越明亮的海水取代,生命的迹象开始出现——发光的浮游生物,游过的深海鱼,遥远的水母。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当他们浮出海面,打开舱门,呼吸到第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时,林杰抬头看着天空。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美得让人心碎。

那是未被优化的、混乱的、不可预测的美。

那是人类一直赖以生存、并为之痛苦的美。

“天穹”基地的接应船已经到了。甲板上站满了人,有科学家,有军官,有联合国的观察员。所有人都等待着他们的报告,等待着关于那个深渊之下的秘密,等待着那个将决定人类未来的选择。

林杰踏上甲板,海风吹拂着他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海,那片刚刚吞没了“鲸龙三十号”八十一天,也隐藏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秘密的、深不见底的蓝色。

在那片蓝色之下,在万米深渊之中,一张“隐网”正在等待。

等待人类的答案。

等待一个关于完美与自由、效率与意义、生存与存在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或许会改写所有已知的历史,开启一个完全无法预料的未来。

但至少现在,太阳依然在升起。海浪依然在起伏。人类,依然是人类。

而这,或许就足够了。

至少,在做出选择之前,足够了。

后记:

“鲸龙三十号”的完整任务报告被列为最高机密,在联合国安理会特别会议上进行了为期三天的闭门讨论。会议没有达成任何决议,只成立了一个由各国顶尖科学家、哲学家、伦理学家组成的“隐网接触特别委员会”,负责研究所有相关数据,并制定人类可能的回应方案。

与此同时,全球十七个深海研究站都收到了秘密指令:监测各自海域的异常现象,但严禁主动与任何疑似非地球智能的实体建立接触。

而在马里亚纳海沟、迪亚曼蒂纳海渊、以及另外五个地球最深的海底,声呐阵列偶尔会捕捉到奇怪的信号。那些信号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有复杂的数学模式,仿佛在持续计算着什么,等待着什么,或只是…思考着。

林杰有时会在深夜醒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他会想起“隐网”展示的那张人类文明之网,想起中心的那个空洞,想起那个简单而沉重的问题。

我们会用我们的秘密,交换一个完美的世界吗?

而如果交换了,在那个完美的世界里,我们还会在深夜仰望星空,问自己这些问题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某个深不可测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等待人类的成长。

或者,等待人类的终结。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