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根在土里,叶向天空(2/2)

“光伏……那是啥?”

“就是用太阳发电。”陆则川尽量通俗地解释,“建在咱们废弃的矿坑上,需要人维护。活不重,但得细心,有经验的人干得好。”

老人犹豫:“我这把年纪,学不会新东西了。”

“不用学复杂的,就看看仪表,记记数据,跟以前看矿井通风设备差不多。”陆则川说,“您要是不信,先去看看。管接送,管饭。”

老人想了想:“行,看看就看看。”

从老人家出来,陆则川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几个老人在下棋,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棋下得慢,但每一步都认真。

“领导,您会下棋吗?”一个老人问。

“会一点,下得不好。”

“来一盘?”

陆则川真的坐下来,跟老人对弈。周围的老人渐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指点。

阳光透过槐树枝叶,在棋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棋下得很慢,陆则川输了。老人们笑起来,有种孩子般的得意。

“您这棋路太正,”赢他的老人说,

“下棋得像过日子,该拐弯时得拐弯,该舍子时得舍子。”

陆则川也笑了:“您说得对,我记下了。”

离开时,一个老人忽然叫住他:“领导,那光伏电站……真能成吗?”

陆则川转身,看着那些布满皱纹的脸,那些期待又怀疑的眼睛。

“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他诚实地说,“但我保证,我们会尽全力。成了,咱们一起过好日子。不成,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总之,不会落下任何人。”

老人们互相看看,没说话,但眼神松动了些。

回程的车上,陈晓小声说:“陆书记,您刚才那话……可能有些领导会觉得太保守,不够坚决。”

“真正的坚决,不是把话说满,是把事做实。”陆则川看着窗外,“他们经不起第二次失望了。”

车驶过新旧城交界处,一边是高楼的光鲜,一边是老街的沧桑。陆则川想起乾哲霄的话:根与叶,过去与未来,都不是敌人,是同一棵树的不同部分。

他的手机响了,是秘书长的信息:

“陆书记,冯省长约您晚上见面,说想聊聊冬季保供的事。”

该来的总会来。陆则川回复:“好,时间地点他定。”

夜幕降临时,省委小会议室里,陆则川见到了冯国栋。

省长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深蓝色夹克,看起来更像企业领导。他开门见山:“陆书记,调研几天了,感受如何?”

“很复杂。”陆则川如实说,“有希望,也有困难。”

“困难是主要的。”冯国栋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今年冬季的能源供需预测。缺口比去年扩大15%,主要是几个老电厂要脱硫脱硝改造,停机时间拉长了。”

陆则川看着那些数字:“清洁能源替代进度呢?”

“在建,但赶不上。”冯国栋点了支烟,

“陆书记,我知道您有新思路,想发展光伏、风电。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这个冬天,四百万人要取暖,工厂要开工,医院学校不能断电。”

他吐出一口烟:“我的意见是,保供优先。环保指标……能完成多少算多少。非常时期,得用非常办法。”

“比如?”陆则川问。

“比如,让几个已经关停的小煤矿临时复产,先把这个冬天扛过去。”冯国栋看着他,“我知道这不符合政策,但老百姓的冷暖是最大的政治。”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陆则川沉默着,脑海里闪过那些老矿工的脸,闪过光伏电站的草图,闪过乾哲霄带来的那截树根。

“冯省长,”他终于开口,“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想问:如果我们今年开了这个口子,明年怎么办?后年呢?小煤矿安全设施落后,万一出事,谁负责?”

“我负责。”冯国栋斩钉截铁。

“您负不起。”陆则川声音平静,“那是人命。而且,这会释放错误的信号——转型可以推迟,旧模式还能延续。那我们所有的规划,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

冯国栋脸色沉了下来:“那陆书记说怎么办?让老百姓挨冻?”

“不。”陆则川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我做了个测算。”

“如果调整用电结构,高峰期工业企业错峰生产;如果启动应急采购,从邻省调拨部分电力;如果加快在建光伏项目的并网进度,哪怕只完成60%;再加上建筑节能改造、供暖温度微调……”

他推过一张表:“这样综合下来,缺口可以压缩到5%以内。这5%,我们可以启动应急储备,确保民生用电供暖不受影响。”

冯国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方案,看了很久。

“你想过没有,”他缓缓说,“企业错峰会影响产值,财政会减少收入,你的政绩会受影响。”

“政绩不是数字,是人心。”陆则川说,“是老百姓觉得,这个政府在为他们想办法,而不是只图省事。是企业家觉得,这个省有长远眼光,值得投资。”

他顿了顿:“冯省长,我知道您爱这片土地。但爱它的方式,不一定是守着它旧的模样。有时候,让它蜕变,让它新生,才是更深的爱。”

冯国栋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方案留下,我研究研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则川,

“你说得对,我确实爱这里。我父亲是矿工,死在矿难里。我从小发誓,要让矿工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我却成了那个可能让他们继续冒险的人。”

他转身,眼睛有些红:“陆书记,按你的方案做。但有一条——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备用方案必须有。我不能看着任何一户人家冬天没暖气。”

“我答应您。”陆则川也站起来,“我们一起,把这个坎过去。”

离开会议室时,夜已深了。

陆则川站在省委大楼前,仰望星空。河西的夜空很清澈,能看见银河。

他想,乾哲霄此刻应该也在某片星空下吧。

那个永远在行走的人,用他的方式,在丈量这个时代的宽度与深度。

而自己,则要在这片土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答案。

手机震动,是苏念衾:“还在忙吗?宝宝今天又踢我了,特别有劲。”

陆则川微笑,回复:“马上就回。告诉宝宝,爸爸正在做一件很难但很重要的事,为了他将来能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长大。”

发送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

远处的老城区,点点灯火温暖。

新城林立高楼,霓虹闪烁璀璨。

而它们之间,那棵三百岁的古槐,正静静伫立,等着下一个春天。

根在土里,叶向天空。

树的一生,就是这样生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