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灼灼风流35(2/2)

大娘子蔡珏,在我十五岁那年就去世了。是因为生元虎弟弟时,亏损了根本,最终没能熬过来,香消玉殒。那一次,父亲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大娘子是个极好的人,性情温婉,待人宽和,我从未见过她与谁红过脸。她与恩妮姨娘关系最好,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或许是因为恩妮姨娘是府中最了解中原风土人情的人,能稍稍慰藉大娘子的思乡之情吧。

恩妮姨娘,是我见过最镇定、最坚韧的人。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找到柱子先顶一会儿。大娘子去世时,府中一片混乱悲伤,是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将葬礼打理得妥妥当当,庄重体面。可我知道,在那场盛大葬礼结束后的某个深夜,她一个人躲在花园最偏僻的角落,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泣。她大概是不想让元烁和元虎看到她的脆弱。父亲也知道,那天晚上,他找到了她,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沉浸在悲伤里。他们两人,时常斗嘴,父亲总调侃她“老流氓”,她也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但我知道,在父亲心里,恩妮姨娘是特殊的。她是这府里,唯一一个不会因为父亲可能离去而寻死觅活、方寸大乱的女人。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家,不能垮,总得有人清醒地、坚强地撑着。

珠钰姨娘是几位姨娘中来得最晚的,她与恩妮姨娘的关系也最为紧张,两人时常针锋相对。但不可否认,她对父亲的爱,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浓烈。后来我才隐约知晓原因。她的父亲,当年是一位意图刺杀李成贵的死士,行动失败后,自尽身亡。父亲感念其忠烈,从李成贵手中夺回了他的尸骨,予以安葬。或许是因为这份恩情,珠钰姨娘对父亲的感情,掺杂了太多的感恩与崇拜,变得格外炽热甚至极端。也正因为这父辈的纠葛——她的父亲死于刺杀李成贵的行动,而恩妮姨娘是李成贵的庶女——她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和睦。

时光无情,又过了十年,我四十岁了。父亲,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年他年六十,对于修行有成的武者而言,本应是壮年,可那该死的掌力,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那一天,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谁也没有告诉,独自骑上他最爱的那匹、陪伴了他大半生的烈马“追风”,像年轻时一样,疯狂地冲出了城门,奔向远方。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最后软弱、狼狈的样子。他要在所有人的记忆中,留下一个永远挺拔、永远锋利的背影。

当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在马背上停止了呼吸。追风通灵,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父亲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的青松。他的双眼依旧睁着,目光锐利如鹰隼,望向远方,仿佛还在凝视着他守护了一生的疆土,又或者,是在眺望那再也无法回去的故土阳都。

父亲入棺的那一天,我的母亲焰火,那个像火一样炽烈、一样自由的女人,用一把她随身携带、原本用于切割烤肉的小弯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无法想象没有父亲的世界,或许,在她单纯而执着的世界里,父亲去哪儿,她就该跟到哪儿。紧接着,素环姨娘,那个温柔了一辈子,也胆怯了一辈子的女人,在无声地流了许久的泪后,也平静地追随而去。她的爱,同样不容置疑。

珠钰姨娘也想跟着走,却被她那年幼的儿子死死抱住双腿,哭喊着“娘亲不要丢下我”。最终,她看着儿子稚嫩而惊恐的脸,手中的剪刀颓然落地,活了下来,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元敬姨娘没有选择自戕,但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变成了一具只会呼吸、吃饭、睡觉的行尸走肉。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直到有一天,我的大哥元朗,翻出了父亲生前宴饮时最爱戴的面具,穿上了父亲跳舞时的衣袍,在元敬姨娘面前,跳起了父亲当年曾在月下为她独舞过的那支充满异域风情的舞。

当那熟悉的、刚劲又带着些许笨拙(父亲本不善舞)的舞步在眼前重现时,元敬姨娘空洞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光。她定定地看着,看着,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她缓缓地、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大哥抱着姨娘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恩妮姨娘没有哭。她穿着素服,鬓边簪着白花,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背脊,冷静地主持着父亲和几位情敌的葬礼,安排着一切后续事宜,接待前来吊唁的各方宾客。她将所有的悲伤都死死地锁在了心底,用她那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摇摇欲坠的家。只在无人看到的深夜里,我偶尔会听到她房中传来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她曾站在父亲生前最常驻足的书房窗口,望着外面凋零的庭院,许久,才幽幽地叹出一句:“人生无常……”

是啊,人生无常。曾经,这齐国公府是何等的热闹?父亲威严而鲜活,母亲们各有性情,兄弟姐妹们嬉笑打闹,仆从如织,宾客盈门。可转眼间,栋梁倾塌,繁华散尽,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恍如一梦。偌大的府邸,一下子变得空荡、冷清,只剩下无尽的回忆和叹息,在穿堂而过的风中,呜咽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