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伤心行如木(2/2)
仙苗境二十叶的修为让她瞬间洞悉了真相,心头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潭。方才的恼火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空茫取代,她张了张嘴,竟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觉得喉间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室的沉默里,只剩悲伤在无声蔓延。
因着徐羽的缘故,罗金花与本无交集的蒲汉忠渐渐熟络起来。她原对自然堂并无太多好感,可亲眼见蒲汉忠为护秦浩轩,主动约战严冬时那股坦荡锐气,心底的敬佩便忍不住生了起来,连带对自然堂的印象也改观了许多。
不同于秦浩轩的后知后觉,罗金花早已从蒲汉忠日渐衰弱的灵力波动中窥出端倪。她原以为,他总能撑到秦浩轩闯过水府关卡再松那口气,却没料到离别竟来得这样仓促。
“修仙者本就是向天争命,天道无情,生死本就无常。”罗金花望着蒲汉忠静坐的身影,长叹一声,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怅然,“秦师弟,徐师妹,莫要太过伤怀。咱们唯有攀得更高,才能离那生死轮回远些。”
话虽如此,她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久在太初修行,见惯了仙路断绝,心早已冷硬如铁,可这一次,不知怎的,那冰封的心底竟泛起一丝微澜,带着点说不清的涩。
烛火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鬓角几缕碎发被气流拂动,添了几分落寞。
徐羽望着罗金花沉静的侧脸,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忽然想起那句“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响起:“师姐,蒲师兄既已仙去,后事……该如何料理才好?”
罗金花指尖捻着一枚玉符,闻言抬眼,目光掠过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自然是葬入太初的英灵山。那里长眠着历代无法突破境界、寿元耗尽的先辈,蒲师兄归于那里,才算得偿所愿。”她顿了顿,话锋微转,“眼下距入水府只剩三日,正是紧要关头。先将蒲师兄入土为安,待入仙道事毕,再补丧礼不迟。”
秦浩轩在一旁听着,望向罗金花的眼神添了几分探究。他怎会不明白她的顾虑——若此时为蒲师兄举行丧礼,徐羽必定会放下修行赶来,这最后三天的冲刺,容不得半分分心。罗金花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徐羽的道途。
“不必补办了。”秦浩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他微微摇头,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蒲师兄一生喜静,最厌繁文缛节。我会禀明堂主,将他的牌位请入英灵山祠堂,不必惊动旁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蒲师兄当年送他的入道礼,如今触手生凉。“至于丧礼,不必了。他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我们为这些俗事分心。”
徐羽望着秦浩轩清瘦的侧脸,忽然想起蒲师兄生前总爱揉着秦浩轩的头发,笑说“这孩子,心思重得像座山”。如今那座山,似乎更沉了些。
罗金花深深看了秦浩轩一眼,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蒲师兄最后的安宁,也护着徐羽那临门一脚的道途。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罗金花心头掠过一丝意外,秦浩轩这份沉稳,竟比她预想中成熟得多。同时又暗暗松了口气——若真要办入土仪式,便是刻意不告知徐羽,以这位师妹的性情,迟早会知晓,到时候少不得要分心奔忙。徐羽是百年难遇的紫种,此刻每一刻修行都关乎成败,绝容不得半分差池。
可徐羽接下来的话,却让罗金花差点抬手按上额头。
“浩轩哥哥,蒲师兄在世时待我亲厚,对您更是照料有加,我一向敬重他。他入土为安,我定要去送最后一程。”徐羽语气恳切,眼底满是坚持。
罗金花暗自蹙眉——这紫种师妹,怎么就不明白,修仙之路如逆水行舟,片刻松懈都可能前功尽弃?便是天赋异禀,也容不得这般任性。
秦浩轩看向徐羽,目光沉静:“蒲师兄是我的师兄,与你终究隔了一层。三日后便是入水府的关键,你且专心修行,莫要因此耽误了。”
罗金花听着,忽然觉得秦浩轩这话说得实在顺眼——既点破了亲疏,又点明了轻重,再妥当不过。
徐羽却左右看了看罗金花与秦浩轩,下唇被牙齿咬得微微泛红,摇了摇头,语气却愈发坚定:“不!”
秦浩轩清楚,徐羽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犟得像块顽石,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璇玑子带着几名自然堂弟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灰色道袍,原本还算硬朗的身板佝偻了些,脸上的皱纹比两个月前深了许多,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精神也蔫蔫的,仿佛被秋霜打过的草木。
看到秦浩轩,璇玑子的嘴唇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显然已经知道了蒲汉忠的事。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浩轩,不必说了。”
他的目光越过秦浩轩,落在蒲汉忠坐化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却仿佛还残留着蒲汉忠打坐的身影。璇玑子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团,语气里满是哀伤:“汉忠寿元将尽,为师早看出来了。前几日他还来见我,说你马上要入水府,正是关键时候,不想让你分心。他说……他想在入府前,再为宗门多做些事,哪怕只是守好这自然堂的门……”
说到最后,璇玑子的声音哽咽起来,几名自然堂弟子也红了眼眶,低着头不敢看秦浩轩。
秦浩轩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蒲汉忠前几日还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入水府时别怕,师兄在”,原来那时,他早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璇玑子抹了把脸,继续道:“他还说,你性子刚直,容易得罪人,让我多照看你些……这孩子,到最后都在为别人着想。”
自然堂的一名弟子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蒲师兄昨天还帮我修补了炼丹炉,说天冷了,炉子漏风不行……”
另一名弟子也哽咽道:“他还说,等浩轩师弟入水府归来,要亲手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秦浩轩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原来那些看似平常的相处,全是蒲汉忠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护着别人,却不知早已被人悄悄护在了身后。
璇玑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罢了,人死不能复生。汉忠最看重你,你且好好准备入水府,莫要让他失望。”他挥了挥手,带着弟子们轻轻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秦浩轩。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秦浩轩缓缓转过身,看向蒲汉忠常坐的那个蒲团,仿佛还能看到他温和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蒲团上的褶皱,低声道:“师兄,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秦浩轩望着璇玑子通红的眼眶,心头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来璇玑子早就知道蒲师兄寿元将尽,原来蒲师兄自己也清楚……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些日子,他忙着冲击境界,蒲师兄就默默守在一旁,替他护法,为他熬药,甚至在他修行遇到瓶颈时,强撑着病体陪他推演功法。他还记得蒲师兄说过“等你入了仙道,咱们好好喝一杯”,那时他只当是句寻常承诺,如今想来,字字都藏着诀别。
“他……为何不告诉我?”秦浩轩的声音哽咽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璇玑子叹了口气,皱纹里淌下浑浊的泪:“傻孩子,他怎会不知你性子?你若知道了,定会分心照顾他,耽误了入仙道的大事。他啊……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连走都走得这样不安生。”
璇玑子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汉忠托我告诉你,先将他葬了吧,不必铺张,就埋在自然堂后山的梅林里,他说那里春天花开得好看。等你从水府出来,再……再补个仪式不迟。”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秦浩轩面前:“这是汉忠留给你的,他说你入道时用得上。”
玉佩温润,还带着一丝残留的体温,显然是被人贴身戴了很久。秦浩轩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纹路,忽然想起这是蒲师兄刚入自然堂时,师父送他的入门礼,他一直视若珍宝。
“还有,”璇玑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这三天你安心修练,莫要辜负了汉忠的心意。我已为你寻好了新的入道师兄,等你出来,便引见给你。”
秦浩轩攥着玉佩,指节泛白。他看着璇玑子强忍悲痛的模样,看着这位平日里仙风道骨的师父,此刻像个普通老人般红着眼眶,才真正明白,那份师徒情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宗门礼法,是血浓于水的牵挂。
“师父……”秦浩轩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璇玑子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影在烛火中微微颤抖:“去吧,汉忠在看着你呢。”
秦浩轩望着他的背影,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让蒲师兄的心血白费。他握紧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转身走向修练室,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仿佛有双温柔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秦浩轩知道,那是蒲师兄,在陪着他,等着他带着两个人的期望,走出属于他们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