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淬火(1/2)

戈壁滩的风是带着性子的,卷着棱角分明的砂砾,从铁丝网的菱形网眼里钻进来时,总像要把空气都割出细痕。它昼夜不歇地扑在营房的铁皮屋顶上,“哐当、哐当”的声响单调又执拗,既不像风声,倒像无数根细针在反复刺着人的神经。这里的生活,从来不是“枯燥”二字能轻描淡写的——是砂纸贴在皮肤上反复摩擦的枯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也不是“艰苦”就能概括的——是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打哆嗦的艰苦;更遑论“严酷”,它根本是一把没开刃的钝刀,每天都在人的意志上慢慢割、反复磨,不疼得钻心,却能一点点耗掉骨子里的惰性。

清晨五点半,天还沉在墨蓝色的浓墨里,厚重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把最后一点启明星的微光都捂得严严实实。突然,尖锐的哨声炸开了——不是清脆,是锋利,像一把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锥,“咻”地刺破混沌的梦境,在寂静的营房里横冲直撞。下一秒,“紧急集合!”的吼声紧跟着砸过来,粗哑的嗓音裹着风沙,震得床架都跟着颤,连耳朵里的嗡嗡声都带着痛感。

傅凌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指尖还残留着被窝里那点可怜的余温,眼睛却已经在昏暗中精准抓住了叠在床尾的作训服。他左手扯过裤子往腿上套,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皮带扣“哐当”一声撞在铁制床架上,声响在安静的营房里格外刺耳。右手抓起作训帽扣在头上时,左手已经开始翻飞着打背包——被子要先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边角得掐出直角,再用背包带一圈圈捆紧,连绳结的位置都不能错;水壶要挂在左腰,挎包搭在右肩,防毒面具袋得贴在后背,每一样都有规矩,慢一秒,就意味着要在全队人面前站成显眼的“反面教材”。

旁边的周子睿显然还没适应这份紧迫,他手忙脚乱地往脚上套袜子,刚提上脚踝就发现穿反了,又慌慌张张扯下来,指尖因为着急而微微发颤。背包带在他手里缠成了一团乱麻,他越扯越乱,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军绿色的作训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等两人跌跌撞撞冲出营房大门时,操场上早已站满了列好队的老兵——他们身姿笔挺得像戈壁滩上的白杨树,背包方方正正得能当尺子用,连裤脚的褶皱都齐整得如同用熨斗烫过。老兵们的目光沉静得像脚下的岩石,落在傅凌川歪斜的背包、没系紧的鞋带,还有周子睿慌乱得差点拌倒自己的脚步上,没有嘲讽,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脸上发烫。

“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雷连长的吼声突然从队伍前方炸响,他皮肤黑得像被晒透的铁块,眉骨高突,眼窝深陷,眼神锐利得能穿透风沙,像鹰隼盯着猎物,“全体都有!五公里越野!这两个,加一圈!跑不动的别装熊,把背包拆了扛着跑!”

没有辩解的余地,傅凌川和周子睿只能跟着队伍冲出去。脚下的碎石子硌得军用胶鞋底发疼,每跑一步,都像有小石子在鞋底打滚,隔着布料蹭着脚心。刚跑出几百米,汗水就顺着额角往下淌,不是细密的汗珠,是成串的溪流,钻进衣领里,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很快就把粗糙的作训服浸得透湿——那布料本就硬得磨脖子,汗湿后更是紧紧贴在背上,又凉又闷,像敷了一块湿抹布。

沉重的装备压在肩膀上,背包带勒得皮肉生疼,每跑一步,带子就往肉里嵌一分,连呼吸时肩膀的起伏都带着牵扯的痛感。腰侧的水壶随着步伐“砰砰”撞着肋骨,震得内脏都跟着发颤。傅凌川感觉肺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像有团火在喉咙里烧,干得发紧的喉咙里,仿佛有细小的沙粒在反复刮擦,连吐出来的气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川哥……我不行了……真不行了……”身旁的周子睿突然慢了下来,他的脚步开始踉跄,脸色白得像张没染墨的宣纸,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看就要往前栽倒。

傅凌川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也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闭嘴!跟上!”其实他自己也早已到了极限,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每抬一次腿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膝盖里的酸痛像潮水般往上涌,全凭一股不肯认输的意志力在强行撑着。

恍惚间,他的眼前突然闪过星辰的身影——那个总泡在实验室里的姑娘,台灯的暖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手里握着试管轻轻摇晃,连打哈欠时眼神都没离开过桌上的数据单,仿佛那就是她的全世界;又想起了沈父,老人坐在书房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他抬头看过来时,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期望,像在说“我知道你能行”;最后,那些刺耳的议论声又钻进了耳朵里——“不过是靠家里的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自尊,让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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