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家里的低气压(2/2)

她看着他端着水杯出神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听着他夜里那压抑不住的、越来越频繁和沉闷的咳嗽声;

她摸着他换下来的、那身虽然经过清洗却依旧能摸出僵硬板结感的旧厂服(她甚至能想象出汗水混合水泥干涸后的触感)……

所有这些细节,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思、却又无法回避的可怕真相。她变得越发沉默,只是将这份忧心忡忡化作了更细致的照顾——饭菜尽量做得软烂热乎,洗脚水的温度调得恰到好处,夜里听到他咳嗽,会悄悄起身给他披件衣服。但她的眉头,总是下意识地蹙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沉重和无力感。

苏卫东也清晰地感觉到了家里的异常。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干活、不管其他的愣头青。大哥身上那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泰山般的压力,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几乎要压垮他的疲惫和急躁,让他心里又是不安,又是憋闷。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大哥那副“别问,我没事”的姿态,像一堵冰冷的墙。他只能把自己的疑惑和烦躁,发泄在更用力地蹬三轮上,或者在与那伙地痞又一次不愉快的遭遇后,回来时脸色更加阴沉,拳头攥得更紧。家里的低气压,与他内心因外界威胁而积攒的火药味交织在一起,让他也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甚至连懵懂的苏卫民,也凭借着他那动物般的直觉,感知到了家中氛围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在家中展示他的“作品”或发出欢快的、无意义的声音。他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更多的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工作室”角落里,摆弄他的彩笔和布头,偶尔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看看眉头紧锁的大哥,看看满面愁容的嫂子,又看看脸色阴沉的二哥,然后低下头,继续他无声的涂鸦,仿佛那样才能获得一点点安全感。

只有晓光,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和张老师的开导后,似乎找到了一种内在的定力。她清晰地知道这低气压的根源,也因此更能理解和包容大舅那无法控制的急躁。她只是更加沉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努力学习,认真吃饭,主动分担力所能及的家务。她像一棵在疾风中深深扎根的小树,不再被表面的摇晃所吓倒,因为她知道,风暴的源头,是爱,是担当。

但这个家,终究是不同了。饭桌上,常常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压抑的咀嚼声,以往偶尔的、关于街坊邻里的简单闲聊几乎绝迹。夜晚,油灯的光芒似乎也变得更加昏黄黯淡,映照着几张心事重重的脸。

低气压在累积,沉闷在发酵。每个人都像一根被越绷越紧的弦,承受着无形的压力。谁也不知道,哪一件突发的事情,会成为那最终压垮骆驼的稻草,彻底打破这脆弱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将这个家再次抛入命运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