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飞鸟集84:殊途同归——从万千宗教,到同一本源(2/2)
\宗教便将合而为一\,是指当这个作为分裂根源的、被具体定义的“神”之概念(偶像)死亡之后,所有基于维护这个特定“神”而建立起来的宗教壁垒(“众多”)便会自然崩塌,从而回归到它们最初共同指向的那个不可言说、普遍共通的终极实在(“合而为一”)。
二、诗意探析:“偶像”的藩篱与“道”的回归
这首诗是泰戈尔宗教观与哲学思想的集中体现,充满了对其故乡印度《奥义书》及梵我合一思想的深刻洞察,同时也是对一切宗教形式主义的尖锐批判。
泰戈尔一生信奉的,是一种超越具体教派的、普世的、人本主义的宗教情怀。他批判的主要不是神性本身,而是将神性“私有化”和“偶像化”的宗教体制。在他看来,各种崇拜对象、各种偶像,都只是人类试图指向同一轮明月的“手指”。然而,各个宗教却往往执着于自己的那根“手指”,宣称其是唯一正确的手指,并为此筑起了高高的藩篱,引发了无数的纷争与战乱。诗中的“神”,正是这根被误认为月亮本身的手指,是那道隔绝人与终极真理、也隔绝人与人之间和谐的藩篱。
“宗教便将合而为一”,这“合一”之后的状态,并非指所有宗教合并成一个超级教会,采用统一的教义和仪式。恰恰相反,它指向的是一种对沉默的、共通的、神秘体验的回归。当所有关于“神”的喧嚣定义都死去,剩下的便是那片所有宗教最初都源于其的、超越语言的灵性海洋。这是一种精神内核的统一,而非组织形式的统一。
在《飞鸟集》中,我们也能找到与此思想相呼应的诗句,如第151首:“神的巨大的威权是在柔和的微飔里,而不在狂风暴雨之中。”这里的“暴风雨”,恰似不同宗教为了扞卫其“神”之名而掀起的狂热、教条与冲突;而“微风”,则象征着那种无声无息、无处不在、需要静心方能体会的、普遍的神性。泰戈尔在引导人们,从喧嚣的名相之争,回归到宁静的实相体验。
三、理性冷评:“假神”之死与“真神”之永恒
泰戈尔对宗教形式主义的批判,无疑是深刻且富有勇气的。他敏锐地洞察到,这个世界上充斥着无数的“神”,可谓“假神泛滥,偶像遍地”。这些林林总总的“神”,本质上并非宇宙的终极实在,而往往是特定民族、文化乃至个人狭隘观念的投射。当人们将这些有限的偶像误认为无限的真理,并为其争斗不休时,宗教便成了隔阂的壁垒,而非通往真理的桥梁。泰戈-尔呼唤这些“假神”的死亡,正是对人类回归更纯粹、更普世灵性的呼唤,这在今天依然具有振聋发聩的警示意义。
然而,这一深刻洞见的背后,也可能隐藏着一个关键的混淆:即将所有关于“神”的概念,都等同于人造的、会死的“偶像”。泰戈尔正确地指出:人手所造的假神会死,源于偏见的偶像终将坍塌。但是,他的批判在此处也抵达了一个关键的岔路口:当所有“假神”都死去之后,留下的究竟是精神的真空,还是一个更本源的实在?是否存在一个超越所有偶像与人类有限定义的终极存在——无论是被称为“创造主”与“上帝”,还是在哲学上被理解为绝对的“真理”与“万物存在的终极根源”?这个终极实在,其本身不依赖于人类的定义而存在,因此它不会像人造的偶像那样“死去”。泰戈尔在致力于拆除偶像藩篱时,其论述的锋芒似乎未能清晰地将“人造的偶像”与这个不依赖于人类定义的“终极实在”作出区分,从而使其深刻的批判留下了一个值得进一步商榷的理论空间。
更有趣的是,泰戈尔所阐述的“多与一”的辩证关系,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恰恰完美地适用于这位“真神”。这位作为“创造主”的真神,正是那个绝对、永恒、自在的**“一”。正是这个“一”,出于其无限的丰盛与意志,创造了宇宙万物这亿万的“多”**。因此,宇宙的诞生,正是一个从“一”到“多”的展现过程。而宇宙万物存在的终极目的与归宿,也正是“多”重新回归于“一”的旅程。因此,真正的宗教合一,并非发生在“神死”之后的虚空中,而是发生在万千众生(多)共同认识并回归那唯一的、真实的创造主(一)的时刻。真正的统一,不是来自神性的缺席,而是来自对唯一真理的共同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