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落叶无声(1/2)

社区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时,林晓芸站在厨房窗前,看着金黄的叶片一片片落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洗到褪色的围裙边缘,耳边是客厅传来的游戏音效和丈夫陈志刚时不时的叫好声。

“晓芸,晚上吃什么?”陈志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眼睛却没离开手机屏幕。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排骨,我再炒个青菜。”林晓芸回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他们婚姻的第七年。林晓芸有时候会想,人们说的“七年之痒”大概就是这样——不是激烈的争吵或背叛,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疏离,像秋天的叶子一片片落下,起初不引人注意,等到抬头时,树上已稀疏得可怜。

晚饭时,陈志刚边吃边刷着短视频,笑声时不时爆发出来。林晓芸默默吃着,想起今天下午婆婆打来的电话。老太太不知从哪儿听说他们最近在看学区房,特意打电话来叮嘱:“别买太贵的,留着钱将来帮衬帮衬你弟弟,他结婚还要用钱呢。”

林晓芸当时握着电话,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陈志刚的弟弟陈志强,三十岁了,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每个女朋友都谈不到半年。而她和陈志刚省吃俭用存下的首付,在婆婆眼里似乎成了随时可以调用的家族基金。

“妈今天来电话了。”林晓芸开口,声音不大。

“嗯。”陈志刚夹了块排骨,眼睛仍盯着屏幕。

“她说学区房别买太贵,钱留着帮志强结婚用。”

陈志刚终于抬起头,皱了皱眉:“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们自己的钱自己会安排。”

“哎呀,你就敷衍她一下不就行了?说这些干嘛。”陈志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妈年纪大了,你就顺着她说两句能怎样?”

林晓芸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放下筷子,尽量让声音平稳:“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她,用我们攒了五年的首付去帮志强结婚?”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志刚也放下了手机,语气里开始有了一丝不耐烦,“就是让你说话别那么冲,妈也是好心。”

“好心?”林晓芸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我们结婚时她说没钱,彩礼一分没给。我爸妈贴钱帮我们付了首付,现在房子涨了,她要我们拿钱帮志强?这是什么道理?”

陈志刚重重叹了口气,那表情林晓芸太熟悉了——又是这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神情。

“林晓芸,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互相帮衬?”她突然笑了,笑声干涩,“你弟弟帮衬过我们什么?上次来家里住半个月,连双袜子都没自己洗过。妈生病时是谁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是你还是你弟弟?”

陈志刚的脸色沉了下来:“说这些有意思吗?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

林晓芸不再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十年、嫁了七年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她想起恋爱时,她稍微皱下眉头他都会紧张地问半天;而现在,她眼泪在眼眶打转,他却只嫌她“上纲上线”。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她加班到深夜,地铁已经停运,打电话希望他能来接一下。他说:“打车回来不就行了?我都睡了。”她站在凌晨冷清的街头,等了二十分钟才叫到车。

上上一次是她父亲住院,她想多回去照顾几天,他说:“请护工不行吗?你去了孩子谁管?”好像她作为女儿的责任,抵不上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责任。

这些记忆像细小的沙粒,一天天堆积在心里。起初不觉得有什么,直到某天突然发现,心已经沉重得跳不动了。

陈志刚见她不说话,以为这场争执又像以往一样以她的沉默告终。他重新拿起手机,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妈那边我去说,你别管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林晓芸慢慢站起身,解下围裙,动作轻柔地把它叠好放在椅背上。

“我不饿,你慢慢吃。”

她转身走向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终于有一滴泪滑落下来,无声地消失在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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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林晓芸像往常一样早起做早餐。陈志刚还在睡,儿子小杰已经自己穿好衣服在客厅玩积木。

“妈妈,你今天眼睛有点肿。”七岁的小杰仰头看着她,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林晓芸蹲下身,抱了抱儿子:“妈妈没睡好。小杰真乖,自己都会穿衣服了。”

“爸爸说我是男子汉了。”小杰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林晓芸心中一酸。她多么希望儿子将来能成为一个真正体贴的“男子汉”,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把家人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早餐时陈志刚也起来了,神色如常,仿佛昨晚的争执从未发生。他边吃边说起公司里的事,某个同事升职了,某个项目可能年底有奖金。林晓芸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对了,下午高中同学聚会,我可能晚点回来。”陈志刚说。

林晓芸抬起眼:“上周不是说好了,今天下午带小杰去科技馆吗?”

陈志刚愣了一下,随即拍拍额头:“瞧我这记性。不过同学聚会难得,几年才一次。科技馆下周末去也行吧?”

“你答应过小杰的。”林晓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坚持。

小杰眼巴巴地看着爸爸,又看看妈妈,聪明地没有说话。

陈志刚看了看儿子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手机群里热闹的聚会讨论,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我上午陪你们去,下午去聚会,怎么样?”

又是这样,林晓芸想。他总是这样,试图找一个折中的方案,却从没想过完全的承诺和兑现。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打折扣,家人的期待永远排在朋友、工作甚至休闲之后。

但她没再争论,只是点了点头:“好。”

上午的科技馆,小杰玩得很开心。陈志刚难得地没有一直看手机,陪儿子体验了几个项目。林晓芸看着父子俩一起操作模拟航天器的样子,心中那点坚硬的地方又微微松动。也许,也许他只是在某些方面迟钝,不是不关心这个家。

中午在科技馆餐厅吃饭时,陈志刚接到一个电话。林晓芸从他回答的只言片语中听出,是婆婆打来的。

“妈,这事儿我们回头再说...现在陪小杰在科技馆呢...知道知道,我会跟她商量...”

挂断电话,陈志刚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林晓芸平静地问:“妈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学区房看得怎么样了。”陈志刚避开了她的目光。

林晓芸不再追问。有些真相,她宁愿迟一点知道。

下午陈志刚去参加同学聚会,林晓芸带小杰回家。路上,小杰忽然问:“妈妈,你不开心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现在笑得和以前不一样。”孩子的眼睛清澈见底,“以前你笑的时候,眼睛也会笑。现在只有嘴巴在笑。”

林晓芸怔住了。她没想到七岁的儿子竟如此敏锐,而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情绪,在孩子眼中早已无所遁形。

“妈妈可能有点累。”她最终这样回答,摸了摸儿子的头。

那天晚上陈志刚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酒气。林晓芸还没睡,在客厅看书等他——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无论多晚,总要等他回来才安心。

“还没睡啊。”陈志刚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揉太阳穴。

“玩得开心吗?”林晓芸合上书。

“还不错,老王现在自己做生意,一年能赚这个数。”陈志刚比了个手势,眼睛仍然闭着,“对了,妈下午那电话,是说志强可能要订婚了。”

林晓芸的心沉了一下:“这么快?上次不是说刚认识吗?”

“女方怀孕了。”陈志刚说得直白,“所以急着结婚。妈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先借他们二十万,把婚礼办了,房子首付凑一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林晓芸感觉自己的手指冰凉,她把手缩进衣袖里,轻声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得跟你商量。”陈志刚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她,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所当然,“晓芸,你看,志强这次是真没办法了。咱们现在手头有三十多万,先借他们二十万,剩下的够付个小户型的首付了。等他们缓过来就还。”

“如果缓不过来呢?”林晓芸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他们一直还不上呢?小杰明年就要上学了,我们等得起吗?”

陈志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那种不耐烦的神情再次浮现:“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志强是我亲弟弟,还能赖账不成?”

“上次他借的三万,还了吗?”林晓芸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是...那是特殊情况。”陈志刚移开视线,“这次不一样,他要结婚了,有责任了,会改的。”

林晓芸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么多年,同样的话她听了无数次——“这次不一样”“他会改的”“一家人别计较”。她想起自己为了攒钱,三年没买过新衣服;想起她加班到深夜,就为了一点加班费;想起她看着心仪的包包看了半年,最终还是没有买下。

而所有这些牺牲,在陈志刚眼里,似乎都可以轻易让渡给他的原生家庭。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问,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陈志刚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拒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晓芸,别这样。妈都开口了,我很难做。”

“那我呢?”林晓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就不难做吗?我也有父母,我爸妈从来没有向我们要求过什么,反而一直在帮我们。你妈呢?除了索取,她给过我们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说!”陈志刚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那是我妈!养大我不容易!”

“那我妈呢?”林晓芸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我妈就容易吗?我爸住院时,她一个人照顾,怕影响我们工作,连电话都不打一个!你妈呢?感冒都要打电话让你请假回去!”

陈志刚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林晓芸满脸的泪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看你,又哭了。我就知道跟你商量这事儿会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了林晓芸心中最痛的地方。她突然明白了,一直以来的委屈和痛苦从何而来——不是因为他母亲的无理要求,不是因为他弟弟的不成器,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托付一生的男人,从未真正将她的感受放在心里。

她的眼泪,她的委屈,在他眼里只是麻烦,是“又哭了”,是需要避开的负面情绪。

林晓芸擦干眼泪,突然不再哭了。她看着陈志刚,眼神陌生而平静:“陈志刚,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陈志刚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他见过林晓芸生气、委屈、哭泣,但从未见过她如此冷静的眼神,冷静得让人不安。

“谈什么?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他试图缓和气氛,伸手想拉她。

林晓芸避开了他的手:“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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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客厅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片脱离枝头,悄然飘落。

林晓芸开始说话,声音平静而清晰。她说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从婚礼上婆婆对彩礼的刁难,到月子期间的不闻不问;从每次家庭矛盾中陈志刚的缺席,到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的忽视。她说起自己如何一步步退让,如何说服自己“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他工作压力大”“他不懂表达”。

陈志刚起初试图辩解,但渐渐地,他沉默了。听着妻子平静的叙述,那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甚至早已忘记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被重新提起,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在林晓芸心里从未过去。它们像细小的沙粒,日积月累,已经堆积成了一座山。

“上周我发烧到39度,你记得吗?”林晓芸问。

陈志刚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好像...有点印象。”

“你那天在干什么?”

“我...我在公司加班吧。”

林晓芸轻轻摇头:“你在家和队友打游戏。我说不舒服,你让我多喝热水。后来我实在撑不住,自己打车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拿药,都是我一个人。回到家时你已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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