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晚灯(2/2)
手机响了,是陈建明:“妈说想吃你做的冬瓜排骨汤,我买了排骨,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回。”她说。
挂掉电话,她又坐了一会儿。秋风渐凉,梧桐叶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铺成金色的毯子。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和陈建明刚谈恋爱,常来这个公园散步。他说:“等我们老了,也每天来这儿晒太阳。”
那时以为“老”是很远的事,远得像天边的云。没想到这么快,就以这种方式来了。
八、暗涌
公公出院后,家里的气氛更加微妙。
老人身体更差了,几乎全天卧床。婆婆把这次生病全怪在林晚身上,言语间的挑剔变成了明晃晃的指责。
“药喂了没?别又忘了。”
“毛巾要消毒,你不懂吗?”
“窗户开这么大,想让他再着凉?”
林晚不争辩。争辩没用,只会让战火升级。她学会了沉默,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陈建明夹在中间,越来越烦躁。他开始晚归,说公司加班。但林晚在他外套上闻到了烟味——他戒烟五年了。
有天夜里,她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激动:“……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爸妈!……是,她辛苦,我知道……你别说了行不行?”
电话那头是谁?林晚没问。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很久了,刚搬进来时就有,这些年慢慢变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第二天,婆婆宣布要立遗嘱。
饭桌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跟你爸的东西,以后都给建明。晚晚照顾我们这么久,我们心里有数,会留一份给她。”
林晚正在盛汤,手一抖,汤勺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妈,说这些干什么。”陈建明皱眉。
“早晚要说清楚。”婆婆看着她,“晚晚,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林晚放下汤勺,抬起眼。她看着婆婆,这个曾经拉着她的手说“你就是我闺女”的老人,如今眼神里满是戒备和审视。
“没有。”她说,“您的东西,您自己做主。”
婆婆满意了,继续吃饭。陈建明看了林晚一眼,眼神复杂。
夜里,林晚在书房找到了那份遗嘱草案。就放在书桌上,毫不避讳。她扫了一眼,财产清单列得很详细:老家的房子、存款、几样金饰。受益人只有陈建明。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
陈建明已经睡了,背对着她这边。她躺下,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女儿,以后嫁了人,要有自己的底牌。不是说要算计,是要让自己有退路。”
那时她还年轻,觉得母亲多虑。爱就是爱,婚姻就是婚姻,哪需要什么底牌。
现在懂了,却已经太晚。
九、崩溃
临界点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到来的。
林晚正在给公公喂药,婆婆在客厅喊:“晚晚!我的降压药没了!”
药在抽屉里,林晚早上刚补充过。但她没说话,继续一勺勺喂公公。老人吞咽困难,喂急了会呛。
“林晚!听见没有?”婆婆的声音提高。
她加快动作,喂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公公的嘴角,起身去拿药。拉开抽屉,药瓶果然还在。
“这不是有吗?”她拿着药瓶走到客厅。
婆婆看了一眼:“这不是我常吃的那种。”
“是一样的,我上周刚买的。”
“我说不是就不是!”婆婆突然激动起来,“你是不是想害我?随便拿个药糊弄我?”
林晚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妈,您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是你不安好心!”婆婆抓起药瓶摔在地上,白色药片滚了一地,“我知道,你巴不得我跟你爸早点死!你好回去过你的清净日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晚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婆婆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从卧室门口探头、一脸茫然的公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她转身回了卧室,反锁上门。
外面,婆婆还在骂,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不清。林晚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想给谁打电话。通讯录滑了一遍,却不知道能打给谁。
母亲不在了,父亲重组了家庭。朋友?很久没联系了。女儿?不想让她担心。
最后她打给了陈建华。
电话接通,那边很吵,似乎在商场里。林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晚晚?怎么了?”陈建华问。
“姐……”林晚一出声,眼泪就下来了,“我……我撑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家?等我,我过来。”
十、破晓
陈建华来得很快,还带来了她的丈夫老赵。
林晚开门时,眼睛红肿。婆婆已经停止了叫骂,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妈,怎么回事?”陈建华问。
“你问她!”婆婆指着林晚,“我让她拿药,她拿错的糊弄我!还说我不讲道理!”
陈建华看了看地上的药片,又看了看药瓶,捡起来:“这不就是您常吃的那个牌子吗?我上次还给您买过。”
婆婆噎住了,但很快又说:“那她态度也有问题!”
老赵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林晚,温和地说:“坐下说。”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凝重。陈建华先开口:“妈,晚晚照顾你们三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这样说话,太伤人了。”
“我伤她?她要是做得好,我能说她?”婆婆眼圈也红了,“你们都不在跟前,不知道我跟你爸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整天拉着个脸,好像我们欠她似的!”
林晚抬起头:“妈,我要是整天拉着脸,是因为我累。爸一天要换七八次尿布,您腰不好,大部分活都是我在做。我还要做饭、打扫、跑医院……我是人,我也会累。”
“谁不让你休息了?你休息啊!”
“我能休息吗?我休息了谁照顾爸?谁做饭?”
婆媳俩一句赶一句,声音越来越高。陈建华几次想打断,都被老赵拉住了。
最后是公公的哭声打断了争吵。
老人不知何时自己摇着轮椅出来了,坐在卧室门口,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他中风后很少有这么激烈的情绪表达,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晚第一个反应过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公公说不出话,只是哭,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婆婆,又指向林晚,然后摆了摆手。
“他是说,让你们别吵了。”老赵轻声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暗了,黄昏的最后一道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一、谈判
那天晚上,陈家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陈建明也被叫了回来。五个人坐在客厅里,公公的轮椅摆在中间,像某种无声的裁判。
陈建华先说话:“今天的情况,不能再继续了。妈,晚晚,你们都快被拖垮了。爸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我们必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请保姆?”婆婆冷笑,“我可不要外人伺候。”
“那您想要什么?”陈建明开口了,声音疲惫,“妈,您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做。”
婆婆愣住了。她看看儿子,看看女儿,最后目光落在林晚身上。许久,她才小声说:“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陈建华问。
“怕你们不管我们了。”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你爸这个样子,我又不中用。要是晚晚也走了,我们怎么办?”
林晚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婆婆的所有挑剔、所有刁难,也许都源于恐惧。对衰老的恐惧,对疾病的恐惧,对被遗弃的恐惧。
“我不会走。”林晚说,“但妈,我们需要调整。我一个人的确顾不过来。”
“你想怎么调整?”陈建明看着她。
林晚深吸一口气:“第一,我要回去上班,至少上半天。第二,请一个钟点工,每天来四小时,帮忙做家务和照顾爸。第三,”她看向婆婆,“妈,您得试着独立做一些事,比如自己热饭、吃药。”
婆婆想反驳,被陈建华按住:“妈,这是为你们好,也是为晚晚好。她才五十岁,不能一辈子困在家里。”
“那钱呢?”婆婆问,“请人不要钱?”
“我出一半。”陈建华说,“建明出一半。晚晚的工资自己留着。”
陈建明点头:“可以。”
婆婆还想说什么,公公突然“啊啊”地叫起来,手指着林晚,又竖起大拇指。
“爸说你很好。”陈建明翻译道,“他让你回去上班。”
林晚的眼泪又涌上来。这个说不出话的老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她最珍贵的支持。
十二、微光
改变是缓慢的,像早春的冰面融化。
钟点工赵阿姨是陈建华找的,五十多岁,干净利落。第一天来,婆婆坐在轮椅上,像监工一样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赵阿姨不恼,笑呵呵地说:“老太太,您放心,我照顾过很多老人,有经验。”
林晚回到了学校。王老师给她安排了上午的课,这样她下午能回家。重新站上讲台的第一天,孩子们给了她热烈的掌声。班长站起来说:“林老师,我们好想您。”
她背过身擦黑板,悄悄抹了抹眼角。
婆婆开始学着用微波炉。第一次热牛奶,差点把杯子炸了。林晚教她,一遍又一遍,像教小孩子。婆婆学得很慢,但终于学会了。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公公身上。也许是家庭氛围缓和了,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一些。有天林晚给他念报纸时,他突然含糊地说了句:“谢……谢。”
林晚以为自己听错了,凑近些:“爸,您说什么?”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微弱的光。他费劲地抬起能动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一刻,林晚忽然觉得,所有委屈都有了出口。
陈建明也变了。他减少了加班,周末会替换林晚,让她出去走走。有次林晚从公园回来,看见他正在给公公剪指甲,动作笨拙但认真。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深秋的一个下午,林晚推着公公在小区里晒太阳。银杏叶金黄,铺了满地。她停下轮椅,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放在公公手里。
老人看着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晚,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笑容。很淡,很慢,像从很深的冬天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林晚蹲下来,握住他干枯的手。风很轻,阳光很暖。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依然会有争吵、疲惫、委屈。但至少此刻,这一刻,她感受到了某种近似于宁静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这周末我带男朋友回家吃饭,您做拿手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她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奶奶爷爷也盼着见你们。”
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时,林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她曾经以为忍耐是单方面的付出,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忍耐里,其实藏着最深的理解。对衰老的理解,对恐惧的理解,对人性复杂的理解。
而这理解,也许就是恩慈的开始。
夕阳西下,她把公公推回楼栋门口。赵阿姨已经在准备晚饭,厨房飘出饭菜香。婆婆坐在客厅窗边,看见他们回来,喊了一声:“怎么才回来?汤要凉了。”
语气还是硬的,但少了从前的尖刻。
“就来了。”林晚应道。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她和公公的身影,一立一坐,像一对真正的父女。她忽然想,也许血缘从来不是唯一纽带。那些日复一日的照料,那些深夜的守护,那些无声的陪伴,早就织成了另一条更坚韧的线。
线的那头系着责任,这头系着情分。
而生活,就在这责任与情分的张力之间,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