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箭落无声(2/2)

下午,素芬真的敲开了王经理办公室的门,拿着一份详细的改进方案,真诚地请教:“王经理,您早上说得特别对,我反思了一下,想了几个增加项目亮点的点子,您看这样行不行?”

王经理准备好的敲打话术全憋在了肚子里。他盯着素芬看了几秒,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讽刺——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坦荡得让他心虚。

“呃...挺好的,就这么办吧。”王经理干巴巴地说。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每次王经理话里藏针,素芬都当是真心指导,乐呵呵地接受,然后认真改进。她从不辩解,从不抱怨,也从不背后议论。

渐渐地,王经理觉得没意思了。他那些权术伎俩在素芬这里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得不到任何他想要的反应——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暗流涌动的对抗。她只是认真工作,按时下班,偶尔在办公室分享自己烤的小饼干。

半年后,部门有一个晋升名额。大家都以为会是那个最会拍马屁的小刘,结果公布时,是李素芬。

宣布决定时,王经理说:“素芬同志心态稳,工作踏实,经得起考验。”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别扭,但确实是实话。在人人内耗、猜测、焦虑的部门里,素芬那种罕见的“钝感”反而成了最可靠的特质。

同事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说素芬是“傻人有傻福”,有人说她“大智若愚”。小张忍不住问素芬:“你就真的听不出王经理那些话是在为难你?”

素芬正在整理晋升后的新办公桌,闻言抬起头:“听得出啊。”

“那你还——”

“可是小张,”素芬认真地说,“如果我每次都在意他的话里有没有刺,那我每天得多累啊。工作已经够忙了,我不想再给自己加戏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午饭吃面”。小张愣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来的焦虑、猜测、夜不能寐,全都成了笑话。

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素芬的“不在意”同样让人费解。

女儿小雨上初三那年,班主任紧急召开家长会,因为一模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气氛紧张。家长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互相打听分数,计算排名。

“李雨欣妈妈,你得重视起来了。”班主任把素芬单独留下,“雨欣这次数学才92分,排在年级第一百五十名。这个成绩,想考一中很危险。”

素芬认真听着,点点头:“好的老师,我回去跟她说说。”

“不是说说而已!”班主任急了,“要上手段!补习班报了吗?每天刷题时间够吗?我听说雨欣还在学钢琴?这都什么时候了,该停就得停!”

“钢琴她喜欢,停了可惜。”素芬说。

班主任被噎住了,苦口婆心:“现在不是兴趣爱好的时候,中考就一次!”

家长会后,几个妈妈围在一起诉苦,交换补习班信息。看到素芬,有人问:“你们家雨欣报的哪个数学班?”

“没报。”素芬说。

“没报?!”几个妈妈同时惊呼,“那你还不赶紧?我知道一个名师,就是贵点,但效果好...”

“谢谢啊,我先问问小雨想不想去。”素芬笑道。

“这事还能由着她?”一个妈妈痛心疾首,“素芬啊,你就是心太大,中考可是人生分水岭!”

素芬只是笑,不争辩。回家的路上,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晚上做了小雨爱吃的清蒸鲈鱼。

饭桌上,素芬随口提起:“今天见你们班主任了,说你数学92分。”

小雨扒饭的手顿了顿,紧张地抬头。

“老师说这个成绩考一中有点悬。”素芬夹了块鱼肚子肉放到女儿碗里,“你自己怎么想?”

小雨低下头:“我...我粗心错了两道选择题,其实都会做。”

“那下次细心点。”素芬说,“快吃,鱼凉了。”

就没了。没有训斥,没有惩罚,没有连夜制定学习计划。小雨愣愣地看着妈妈,准备好的辩解词全无用武之地。

那天晚上,小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同学群里还在讨论今天家长会的“血雨腥风”,好几个同学被没收了手机,还有一个被打了。她忽然起身,打开台灯,拿出数学试卷,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

二模时,小雨数学考了108分,年级排名进了前八十。班主任在班上表扬她进步神速,让她分享经验。

小雨站在讲台上,想了很久,说:“可能就是...没那么紧张了吧。”

中考放榜那天,小雨以压线分数考上了一中。班主任打电话给素芬,语气复杂:“雨欣妈妈,你真是...沉得住气。”

素芬正在阳台给新买的多肉植物换盆,手上沾着土,手机夹在肩膀上:“都是孩子自己努力,我就是没添乱而已。”

这话被一旁的小张听到了——那天她来串门,女儿没考好,正焦虑得不行。她盯着素芬看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素芬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好像什么事都影响不了你。”

素芬洗了手,给小张倒了杯茶,在藤椅上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素芬说,“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隔壁住着个老爷爷,是个退伍军人。他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张旧弓。我问他为什么挂张弓,他说那是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他说,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的箭,是自己心里的箭。”素芬慢慢说,“敌人的箭射过来,你可以躲,可以挡。但心里的箭——那些恐惧、焦虑、怨恨——是自己在射自己,而且箭箭都中。”

小张听得入神。

“老爷爷说,他见过太多人,没被敌人的箭射死,却被自己心里的箭耗死了。”素芬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面容,“后来我就想啊,命运朝我们射箭,这是躲不掉的。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一点——不自己给自己递箭。”

阳台上的茉莉开花了,清香若有若无。远处传来学校的下课铃声,隐约能听到孩子们的喧哗声。

小张忽然想起什么:“那后来呢?老爷爷怎么样了?”

“活到九十六岁,无疾而终。”素芬微笑,“葬礼上,他孙子说,爷爷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所有射向他的箭,最后都掉在了地上。”

起风了,阳台上的风铃叮咚作响。素芬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目光清澈,像从未被阴霾沾染过。

小张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不是幸运,不是迟钝,也不是超脱。他们只是早早地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所有的伤害都需要你的“在意”才能生效。

他们选择不在意,于是命运的箭矢,在触及他们的那一刻,全都失了力道,颓然坠地。

所谓命好,不过如此——拥有一颗不给自己递箭的心,在纷扰尘世中,活成一面平静的湖,任风过水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