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一) 醉江楼辩理:蓉卿斥腐儒,坦荡破迂执直(2/2)

至于‘自古没见过’,难道‘自古没见过’,便是错的?当年大禹治水,自古皆是‘堵水防洪’,他偏要‘疏水导洪’,按‘自古如此’的说法,他便是违了古训,可正是他破了‘自古规矩’,才救了天下百姓;当年武后临朝,自古皆是‘男子掌权、女子不得干政’,她偏要登上帝位,按‘自古如此’的说法,她便是乱了纲常,可正是她破了‘自古规矩’,才让天下五谷丰登、百姓安居。

更何况,妇好的事迹刻在甲骨上,是商朝正史;《诗经》是孔子编订的,里面的男女之事,是春秋百姓的日常,怎么就成了‘特例’?不过是程朱理学为了宣扬自己的迂腐之说,刻意把这些‘常态’当成‘特例’,只挑利于自己的‘古训’说,却把真正的古时模样,藏了起来!

我与吕大人未曾越矩,未曾害人,不过是寻常相伴,按‘自古规矩’便是‘错’?难道男女之间,除了‘自古传下的礼教约束’,就不能有‘坦荡相待’?难道女子除了‘自古要求的端庄避嫌’,就不能为自己辩白,不能有半点鲜活气?”

她转身看向座上众人,语气掷地有声:“诸位皆是利州的当家人,要么掌着民生,要么握着军权,该比谁都清楚,这世道最该守的,从不是‘自古如此’的迂腐规矩,而是‘不害人、不欺心’的根本!

前年樊城之战,蒙古军架着攻城器械猛攻城头,我与士卒一同操作投石机,一同守在城上——按‘自古男女避嫌’的说法,这也是‘逾矩’,可正是这般‘逾矩’,才击毁了蒙古军多具攻城器械,守住了樊城,让城内百姓免于蒙军屠戮!今年我和吕大人商议后,在营中开了算术馆:先挑出些识得字、有底子的士卒,我亲自授课,讲投石机便教他们算配重、辨风速,讲床弩便教他们算射程、测风向,还按利州三关的地形气候编了射表,让士卒照着就能上手;待这些人学合格了,便派去前线替换守军,再从里头挑悟性高的当先生,教更多士卒。按‘自古女子端庄’的说法,这手把手教男兵算筹、讲器械,也是‘轻浮’,可正是这般‘轻浮’,让士卒们能算清粮饷、用好军械,军营诸事更顺,前线作战也少了后顾之忧!

反观那些拿着‘自古如此’当挡箭牌,死守程朱理学迂腐规矩的人,”黄蓉目光落在那几位附和的乡绅身上,“有的人家中纳了三妻四妾,在外却苛责百姓‘女子当守节,自古便是如此’;有的官员拿着俸禄,却不管百姓死活,只知用‘自古传下的礼教’约束旁人,彰显自己的‘清高’。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灭天理,存人欲’——灭的是‘护百姓’的天理,存的是‘借古训谋私利、装清高’的人欲!”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那几位附和的乡绅脸色涨得通红,尤其是方才提“自古如此”的老乡绅,更是捋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喃喃道:“原来……原来真正的古时是这般模样,老夫竟把程朱说的‘自古’,当成了真的‘自古’,错了,错了!”利州知府轻轻点了点头,显然也彻底想通“自古如此”并非皆是真理;军中副将们更是挺直了腰板,眼中满是赞同。

青衫学子还想争辩,却被黄蓉抢先一步:“先生若是还想说‘礼教不可破,自古不可违’,那我再问你,程朱先生曾说‘格物致知’,便是要探究事物的根本。你探究过‘自古礼教’的根本是什么吗?是为了让世道安稳,让百姓安心,不是为了让一句‘自古如此’,便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便让好人受了委屈还不能辩白!

今日这场辩论,还没到结束的时候。方才我只说了古时男女相处的真貌,戳破了‘自古如此’的迂腐,可诸位口中的‘古训’,何止‘男女之礼’这一桩被扭曲?接下来,我还要再拆两件事——一是揭穿孟子那些被腐儒断章取义、甚至虚构曲解的说法,比如‘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二是为那位被骂了千年的商纣王正名,说说牧野之战究竟是‘武王替天行道’,还是‘趁虚叛乱’。

毕竟,要辨‘礼教’的真,要破‘迂执’的迷,不能只谈眼前的事,更要挖透背后的史——等把这些都说透了,诸位才会真正明白,程朱理学的‘规矩’,到底藏了多少刻意,我们如今该守的‘本心’,又该是什么模样。”

她说着,抬手重新斟了杯热茶,却没喝,只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满是笃定:“那位青衫先生若是还有异议,或是哪位乡绅、大人有疑问,都不妨直言。今日咱们便把话摊开了说,把史辨透了讲,不藏私、不回避,才算对得起‘醉江楼辩理’的这份郑重,也对得起利州百姓对‘真’的期待,如何?”

吕文德率先点头,对着众人道:“黄军师说得极是!今日既要辨是非,便该辨个彻底,诸位有话尽管说,不必拘谨。”军中副将与几位开明乡绅也纷纷附和,连那神色羞愧的老乡绅都抬了抬头,似是也想听听“孟子说法”与“商纣王”的真事,唯有青衫学子攥紧了折扇,神色复杂,却也没再贸然反驳,显然也在等着黄蓉继续说下去。厅内的紧绷气氛未散,反倒多了几分“探求真知”的郑重,江风透过窗棂吹进来,也似是在等着这场辩理,往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