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夜阑人静,红烛泣泪的裂痕(2/2)

“不是的!”黄蓉尖叫出声,随即又颓然垂下头,泪水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是杨康……当年你学降龙十八掌我为了酬谢七公去皇宫偷御厨,撞见他带金人找武穆遗书,被他捉了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欧阳克找到我,他明明知道……知道我被杨康……却还故意去桃花岛求亲,说什么‘只要娶到黄姑娘,欧阳锋的武功,白驼山的基业我都可以不要’……”

郭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杨康!又是杨康!当年那个善良的捕蛇女秦南琴被他侮辱,没想到蓉儿也……。他想起欧阳克被黄蓉压断双腿时,还惦记着“别让我叔叔伤了你”;想起欧阳锋掳走黄蓉半年,逼她译《九阴真经》,黄蓉却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在他撞破欧阳锋欲行不轨时,她骂“老毒物不要脸”的语气,竟带着一丝他当时未能听懂的熟稔……

“所以欧阳锋掳你半年,每日……”郭靖说不下去了,胸腔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黄蓉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他是为了真经!我不哄着他,他怎么会信我译的是真的?我每天给他唱戏、讲笑话,装得跟他很亲,不然我怎么活下来?!”她抓住郭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靖哥哥,我没有对不起你!我对天发誓!”

郭靖慢慢抽回手,背过身去。窗外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背上投下割裂的光影。他相信黄蓉没有背叛,但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细节,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遍体鳞伤。十年夫妻的信任,在今夜轰然崩塌。“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睡吧。”

黄蓉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熟悉他所有的情绪,唯独这种冰冷的平静让她恐惧。她忽然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乌青浓重。她颤抖着拔下发间所有珠钗,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那是江南女子离异待嫁时才梳的“低云髻”,简单,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靖哥哥,”她转过身,声音异常平静,“你若嫌我脏了,直说便是。”

郭靖猛地回头,看到她头上的发髻,瞳孔骤然收缩。“蓉儿,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黄蓉惨然一笑,抓起榻边的软剑,“你既信不过我,我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她不再看他,转身便冲出房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几乎是同时,隔壁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李莫愁穿着白色寝衣立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望着黄蓉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利落穿好外袍,随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白色的身影像一道鬼魅的烟,融入客栈外的沉沉夜色中。

厢房内,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蜡泪。郭靖呆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妆台上那支被遗落的金步摇——那是他当年在蒙古草原上,用第一笔赏金为她买的。十年光阴,竟在一夜之间,碎得比地上的烛泪还要彻底。窗外,一弯残月躲进云层,仿佛也不忍看这江湖儿女间,被仇恨与误解撕裂的疮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