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确实不像是个该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人(2/2)
与此同时,沈家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明荷与玉娘、李秀坐在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做着绣活。三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李秀前些日子刚定了亲,对象是邻村一个木匠的儿子,此刻正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绣着一对并蒂莲的枕套,那是她嫁妆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玉娘打趣道:“秀儿,你这针脚可得再密实些,将来枕着这枕头,可不能让你家那口子挑出毛病来!”
李秀羞得抬手要打她:“就你话多!看你将来定了亲,我怎么笑话你!”
明荷在一旁听着,手里飞针走线,绣着一方帕子上的缠枝花纹,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照在她低垂的脖颈上,肌肤细腻如瓷。听着姐妹对未来姻缘的憧憬与羞涩的打趣,她心里没来由地也泛起一丝微澜。
嫁人……她似乎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父母疼她,不曾催促,她也只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村里那些向她示好的后生,如郑石那般,她只觉得是相熟的兄长,并无别的念头。可是,将来呢?自己会不会也像秀儿一样,定下一门亲事,然后怀着这样羞涩又期盼的心情,为自己绣嫁衣?那个未来会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又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不知怎的,脑海里竟飞快地闪过一个挺拔冷峻的身影,惊得她手一抖,针尖险些刺破了手指。她慌忙收敛心神,将那不该有的影像驱散,脸颊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傍晚时分,沈福和严五扛着锄头回来了。两人都是一身的尘土,沈福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严五虽也额角带汗,气息却依旧平稳。
刚一进院,早就盼着的润生便像个小炮仗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严五的手:“五哥!你回来啦!先生今天夸我文章有进益了!你快来看看我新写的字!”
他不由分说,将严五拉到自己平日写字的小方桌前,献宝似的摊开一张写满大字的草纸。
严五洗净了手,这才走过去,俯身细看。他看得认真,偶尔指出某一笔画的力道不足,或某个字的结构可以写得更好,言语简洁,却每每切中要害。润生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信服。
一旁的沈福和袁氏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惊异不已。他们知道儿子聪慧,学堂的先生也常夸赞,可这严五,竟能如此自然地指导润生的学业,而且听起来,比学堂的先生讲得还要透彻!这哪里像个普通的逃难后生?
袁氏悄悄捅了捅沈福的胳膊,低声道:“他爹,你看……这严五,肚子里是真有墨水啊。让他跟着你下地,是不是……有点可惜了了?”
沈福沉默地看着正在耐心教导儿子的严五,又想起今日地里他干活卖力、待人接物得体的样子,心中也是念头转动。这后生,确实不像是个该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人。
明荷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着,听着外间弟弟与严五的对话,还有父母低声的议论,她的心绪更加纷乱。她将饭菜端上桌,整个过程都低垂着眼眸,不敢看向那个方向,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隐藏起来。
饭桌上,她更是沉默,只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严五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姿态依旧从容斯文。他并不多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一下润生叽叽喳喳的问话,或是与沈福袁氏简单交谈两句。然而,他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却总会不经意地、极其短暂地掠过对面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姑娘。
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她白皙秀气的侧脸轮廓……都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如同平静湖面上偶尔泛起的、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抹慌乱的身影,悄然纳入眼底,深藏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