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用一张薄纸去糊一个越来越大的漏洞(2/2)

那钱税吏显然是故意找茬,他命人随意踢翻一袋粮食,抓起一把,指着里面几乎看不见的些许糠皮和沙土,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以次充好,拿这等劣粮糊弄官差!这粮食质量不佳,掺有沙砾,如何能入官仓?每户再加罚三成‘折耗’!立刻交来,否则便抓人去见官!”

这话如同点燃了干柴,村民们的愤怒瞬间被引爆。一年到头的辛苦,换来的却是这般无理的盘剥!

“官爷!这已经是家里最好的粮食了!”

“三成?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攥紧了拳头,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严五排众而出。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谦卑而恭敬的神情,他先是对着钱税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官爷息怒。”他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是乡亲们有意用劣粮充数,实在是情有可原。依例,秋征本色粮,需得晾晒三日,方准收纳,以防霉变,损及官仓。只是官爷您看,”他抬手指了指依旧潮湿的地面和灰蒙蒙的天空,“本月以来,阴雨连绵,至今未得三日晴好。这粮食若是就此收上去,未经充分晾晒,他日在仓中霉烂,岂非更是天大的罪过?乡亲们正是深知此律,不敢以未达标之粮草率上交,给官府添麻烦,故而才显得粮食品相不佳。还请官爷明鉴。”

他这番话,句句在理,引用了村民们听都没听过的律例,又将“不交”说成了“不敢交以免给官府添麻烦”,既点明了客观困难,又给了对方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

钱税吏愣住了。他本就是借故敲诈,哪里真懂什么“依例”?被严五这番滴水不漏、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话一堵,顿时哑口无言。他若强行征收,万一粮食真在官仓霉变,上头追查起来,引用此条例,他难逃干系;若继续纠缠,道理上也站不住脚。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能悻悻地瞪了严五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狠话,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村民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向严五道谢,称赞他有见识,有胆量,敢于站出来帮大家化解了危机。

严五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看着村民们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表情,看着他们身后那些依旧贫瘠的土地和简陋的屋舍,心中沉甸甸的。

他能帮村民化解一次两次刁难,可能化解这日益沉重的税赋本身吗?能改变这层层盘剥的痼疾吗?能阻止越来越多的土地被兼并,越来越多的百姓沦为流民吗?

这种凭借机智与对规则漏洞的利用得来的暂时安稳,并非解决根本问题的方法。这就像用一张薄纸去糊一个越来越大的漏洞,终有被洪水冲垮的一天。

念及此,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与忧思,如同这初冬的寒意,悄然浸透了他的心扉。他替这些淳朴而艰辛的村民发愁,更为这个看似稳固,实则根基正在被不断蛀空的王朝,感到一丝深切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