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永恒摇篮(2/2)
这种绝对的、冰冷的理性让苏临感到窒息。在原初支派眼中,他们不是对话者,而是数据点。他们的情感、信念、价值观,都只是待分析的变量。
“我们要走了。”苏临说,“但我们会阻止常驻工程师。不是因为他们是‘错误’的,而是因为他们的选择影响所有文明,必须经过所有文明的同意。”
幽灵没有阻止,只是记录:“选择记录:苏临团队选择对抗优化路径。预测成功率:基于当前数据,23.7%。但如果成功,将提供宝贵数据:非理性偏好如何战胜逻辑优化。原初支派将观察。”
团队离开档案区,带着沉重的心情。他们不仅面对常数工程师,还面对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观察者文明,将整个银河系视为实验室。
返回流浪学者号的路上,伊莱娜突然停下:“等等……那个幽灵……它给了我这个。”
她摊开手,掌心有一个微小的数据晶体,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悖论之弦扫描晶体:“是档案馆的深层访问密钥。还有……一个坐标。”
坐标指向银河系另一侧,一个被称为“虚无处女座”的区域,那里以现实的稀薄和信息的贫乏着称,是银河系的“空白页”。
“这是什么意思?”厉锋警惕。
“邀请?陷阱?”灵弦不确定。
苏临思考着:“也许……是另一个实验场。或者,是原初支派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她决定前往。但在出发前,她联系了指导委员会,分享了所有发现,并请求组建一个更强大的代表团,包括法律专家、伦理学家和多个文明的观察员。
“如果我们去虚无处女座,我们需要见证者。”苏临解释,“如果那里有危险,我们需要记录发生了什么。如果那里有机会,我们需要共同决策。”
两周后,一支由十五个文明代表组成的多元使团集结,乘坐强化科考船“见证者号”前往虚无处女座。
航行期间,苏临不断思考原初支派的哲学。他们不是恶意的,甚至可能是善意的——想减少痛苦,想增加效率,想延长存在。但他们的方法是剥夺了文明自己犯错、自己学习、自己定义好坏的权利。
她想起地球上一个古老的悖论:如果有一种药,能让人永远快乐、永远满足、永远安全,但代价是失去自由意志和真实体验,应该服用吗?
原初支派会说:当然应该,因为快乐、满足、安全是客观的好。自由意志只是达到这些目的的工具,如果工具本身带来痛苦,就应该优化工具。
但她会说:没有自由意志的快乐不是真正的快乐;没有风险的安全不是真正的安全;没有可能失去的满足不是真正的满足。人性的核心恰恰在于在有限、不完美、充满风险的世界中,做出自己的选择,承担自己的后果。
这是无法科学论证的价值判断。这是信仰的飞跃。
见证者号抵达虚无处女座。这里名副其实:恒星稀疏,空间空旷,现实结构“稀薄”得几乎透明。常规物理法则在这里微弱地运作,信息难以传递,意识难以聚焦。
但坐标点不同。
那里有一个“现实绿洲”——一个直径约一光年的区域,现实结构异常丰富、复杂、充满活力。像沙漠中的泉水,像空白画布上的一滴浓墨。
绿洲中心,有一个结构。
不是建筑,不是飞船,而是一个……“问题”。
那结构不断变化形态,但核心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由发光的信息流构成。问号周围,悬浮着无数文明的历史片段、选择时刻、转折点。每个片段都在展示一个文明面对重大抉择时的情景。
“这是原初支派的‘决策博物馆’。”悖论之弦分析,“或者说是……‘选择画廊’。他们在展示文明发展的关键节点。”
团队接近问号结构。没有守卫,没有防御。只有那个巨大的问号,和在它周围旋转的历史片段。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不是幽灵的声音,而是更古老、更深邃的存在:
“欢迎,选择者们。这里是‘抉择之点’。原初支派在此展示文明的关键抉择,并邀者评判:哪些选择导致了繁荣,哪些导致了毁灭?是否存在‘正确’的选择?”
全息影像开始播放:
· 一个文明面临环境崩溃,选择集体升华为纯能量意识,放弃物质形态。
· 一个文明发现永生技术,选择让所有个体永生,但人口停止增长。
· 一个文明遭遇侵略,选择自我毁灭以带走侵略者。
· 一个文明发现他们只是模拟实验,选择“破解”模拟以获得自由。
· 一个文明面对资源枯竭,选择分裂成两个敌对的文明,互相竞争以求进化。
每个选择都有后续:繁荣、停滞、毁灭、转化、新的开始。
声音再次响起:“原初支派研究了所有这些选择。我们建立模型,预测后果。我们发现,某些类型的选择更可能带来长期稳定和繁荣。我们称之为‘优化选择’。常数工程师的选择,就是基于这些模型的建议。”
“但模型无法涵盖所有可能性。”苏临对着虚空说,“每个文明都是独特的,每个情境都是具体的。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正确选择’。”
“所以我们收集更多数据。”声音回答,“你们的存在,你们的选择,都是数据。常数工程师的优化实验是当前最重要的数据集。你们反对他们,这很有趣。这展示了‘非理性忠诚’的力量:对自主权、真实性、多样性的情感依恋,即使面对逻辑上更优越的选项。”
“情感不是非理性。”灵弦说,“情感是另一种认知方式,处理模型无法量化的价值。”
“有趣的理论。”声音说,“我们将观察。常数工程师项目将继续。如果优化成功,且大多数文明在理解后选择接受,那么我们的模型将得到验证。如果优化失败,或大多数文明拒绝,那么我们将调整模型。”
“所以你们不会直接干预?”苏临确认。
“直接干预会污染数据。”声音说,“我们只设置初始条件,然后观察。这是科学方法。”
苏临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整个银河系的命运,被当作一场实验;所有文明的痛苦与欢乐,被当作数据点。
但她控制住了情绪:“那么至少,允许我们向所有文明展示完整信息:常驻工程师的计划、你们的实验、所有可能的结果。让每个文明在知情的情况下选择。”
“合理要求。”声音同意,“我们将提供数据包,包含优化宇宙的详细模型,以及多元宇宙的对比模型。我们还将提供原初支派的所有研究成果。让文明在充分信息下选择。”
这比苏临预期的更多。原初支派似乎真的相信,只要信息充分,理性选择会导向优化。
“但你们要承诺,”她补充,“无论结果如何,尊重选择。如果大多数文明拒绝优化,你们不能强制。”
“强制会产生无效数据。”声音说,“我们承诺:只观察,只记录。但如果优化被证明明显优越,而有些文明仍然非理性拒绝……那时,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非理性’的保护价值。”
这是一个保留条款,但苏临知道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数据包被传输到见证者号。内容庞大:完整的常数修改方案、优化宇宙的模拟、多元宇宙的模拟、数百万文明选择的历史分析、原初支派的整个哲学体系。
返航途中,团队开始制定传播计划:如何向银河系所有文明呈现这些信息,如何确保他们真正理解选择的分量,如何组织银河系范围的公投。
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任务:让无数文明共同决定宇宙的基本法则。
但苏临相信,这是唯一正当的方式。
无论结果如何,选择必须是集体的、知情的、自主的。
即使自主本身,可能也是被某种更高存在植入的偏好。
但即使如此,她仍然选择相信选择。
因为在这个可以被任意设计、优化、控制的宇宙中,选择本身,就是最后的尊严。
见证者号驶向银河系中心,准备发起史上最大规模的对话。
而在虚无处女座的抉择之点,那个巨大的问号继续旋转,记录着,等待着。
实验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实验对象知道了自己是实验对象。
而知道,会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