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冰炭同器（2/2）

没有露骨的亲密，却充满了引人遐想的细节。尤其是那张力十足的眼神，以及那并排的外套，在苏小蕊此刻的心境下，被无限放大。她静静地看着照片，许久，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王哲微蹙的眉心，然后，默默地将讯息彻底删除。仿佛要将这段日渐沉重的牵绊，也从心底一并抹去。《四十二章经》有云：“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 她感到那“忧怖”已如藤蔓缠绕灵台，需以慧剑斩之。

外部压力接踵而至。就在王哲遇袭事件余波未平之际，由北美及欧洲部分传统产业巨头游说团牵头，联合七家主要评级机构，突然发表共同声明，以“核算标准存在主观不确定性”、“可能引发市场不公平竞争”、“加重企业合规负担”为由，宣布暂缓采纳《星际会计准则》，并呼吁重新审视其框架。这记来自资本规则堡垒内部的闷棍，比任何恐怖袭击都更让王哲感到窒息。这意味着，他试图为文明未来设立的“度量衡”，在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面前，正面临被束之高阁的命运。

康复中心临时改造成的战略会议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王哲、林婉婷（已恢复冷静），以及通过全息投影接入的苏小蕊，三人共同商讨应对之策。然而，分歧从一开始就尖锐无比。

王哲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他敲着桌面：“必须强硬回应！启动‘鸿蒙’的全面影响评估模型，向市场展示，拒绝《星际会计准则》意味着在长期风险面前‘裸奔’！这是原则问题，不容退让！”

林婉婷立刻反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务实：“不行！正面冲突只会进一步吓退摇摆不定的盟友。我们应该采取分化策略，先争取《星尘公约》内部国家强制实施，建立示范区，同时寻求在部分条款上做出技术性妥协，换取更广泛的接纳度。生存优先于完美。”

这时，苏小蕊清澈而平静的声音透过投影传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或许，我们是否应该反思，《准则》本身是否过于强调外在的‘器’与‘术’，而忽略了内在的‘道’与‘心’？《庄子·天地篇》言：‘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我们若自身心意不通，焦虑于得失，又如何能让外界信服这套源于‘守护’之心的规则？”

王哲猛地看向苏小蕊的投影，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与己无关的学术问题。他心中一股无名火起，连日来的压力、受伤的憋闷、以及苏小蕊这种超然事外的态度，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克制。

“小蕊！”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不满，“这不是在敦煌洞窟里参禅打坐！这是现实世界的规则博弈！没有切实可行的‘器’与‘术’，再崇高的‘道’也只是空中楼阁！你所谓的‘心意通’，能阻止下一次袭击吗？能说服那些只看重利润的资本家吗？！”

这话语如同利剑，刺破了苏小蕊努力维持的平静。她的影像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更冷了几分：“所以，王哲，在你看来，无法立即转化为‘器用’的‘道’，便是无用的吗？便是…可以轻易舍弃的吗？”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不仅仅指向《准则》。

林婉婷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王哲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苏小蕊全息影像那近乎悲悯的冷漠，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试图打圆场，声音干涩：“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那该争论什么？！”王哲罕见地失态了，转向林婉婷，“争论如何更有效率地妥协？还是争论在生死关头，应该先呼叫谁的名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房间里炸响。林婉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苏小蕊的投影沉默下去，仿佛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冰与炭，本就无法共存于一器。而此刻，理念的冲突、情感的猜忌、内外的压力，正如冰炭交织，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剧烈反应，散发出足以冻结呼吸、也足以灼伤灵魂的低温与高温。那艘承载着文明希望的方舟，其核心的稳定结构，正发出令人不安的、源自最深处的撕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