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料航道血案(1/2)
崇祯二十四年,岁在辛巳,公元1651年春。
南海之上,碧波浩渺无垠,朝阳初升时,金色光辉如万道金线倾泻海面,波光粼粼恰似碎金流淌。三艘巍峨的大福船正悠然行驶在马六甲海峡中段,为首的“福安号”更是气势恢宏——全长三十六丈、宽八丈,载重千吨的船身覆盖着厚实桐油灰,船头雕刻的狮头威风凛凛,獠牙毕露,仿佛要吞噬一切海上妖邪。
“福安号”是广州十三行首富潘振承旗下的旗舰商船,此次满载江南云锦丝绸、景德镇青花瓷器、福建武夷岩茶,从广州扬帆起航已逾一月。船上三百二十六人各司其职:两百八十名水手熟稔地操控船帆、校准航向;四十名护卫腰挎弯刀、手持燧发枪,警惕地巡视甲板;六名账房与交涉商人则在船舱内核对货单,盘算着抵达爪哇岛后采购香料、橡胶与锡矿的贸易细节。对他们而言,这趟航程若能顺利完成,每人都能拿到相当于三年生计的丰厚工钱,足以让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甲板上,大副周海正手持望远镜眺望远方,黝黑的面庞刻满海风雕琢的皱纹,双手布满老茧——这是二十年航海生涯留下的印记。他年约四十,从少年时便跟着商船闯荡南洋,见证过台风的狂暴,遭遇过海盗的劫掠,此刻眉头微蹙,总觉得海面的平静下暗藏杀机。
“大副,今日风平浪静,风向正好,照这势头,三日后准能到巴达维亚!”年轻水手阿福满脸兴奋地跑过来,眼中闪烁着对财富的憧憬。
周海缓缓放下望远镜,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语气凝重如铁:“越是平静,越要警惕。马六甲海峡是块肥肉,荷兰人的战舰像饿狼一样盯着,葡萄牙人惯会背后使绊子,还有那些依附柔佛苏丹国的海盗,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告诉兄弟们,全员戒备,尤其是夜间轮岗,半分都不能松懈!”
“明白!”阿福用力点头,转身高声传达命令,甲板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应答声,水手们纷纷收紧缆绳、加固货箱,护卫们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周海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出发前,广州港便流传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增兵马六甲的消息,据说他们在巴达维亚集结了多艘主力战舰,似乎在谋划着什么。更让人忧心的是,柔佛苏丹国近期与荷兰人往来密切,时常纵容海盗劫掠过往商船,仅上月就有三艘闽商商船在此失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愿能平安渡过这道关。”周海喃喃自语,再次举起望远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海平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午时过后,海风渐劲,海浪开始汹涌,船身微微颠簸。就在这时,了望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大副!不好了!东南方向发现陌生舰队,正全速向我们驶来!”
周海心头猛地一沉,手脚并用地爬上桅杆顶部的了望台,望远镜中映入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三艘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战舰如移动的城堡般疾驰而来,舰身两侧密密麻麻的炮口黑洞洞的,恰似怪兽的獠牙;其后跟着十几艘快船,船头插着柔佛苏丹国的星月旗,船身狭小却速度极快,显然是柔佛军队的突击艇。
“是荷兰人与柔佛人!他们想干什么?”周海心中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如乌云般笼罩心头。他当即嘶吼下令:“全体戒备!升起大明旗帜,鸣炮示警!三船呈品字形靠拢,炮手就位!”
“福安号”及随行的“顺昌号”“恒通号”迅速调整阵型,鲜艳的“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福安号”船头的六门红衣大炮被迅速推至炮位,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火药、压实炮弹,引信垂落如毒蛇的信子;护卫们则在甲板上列成防线,燧发枪瞄准远方,手指紧扣扳机。
荷兰旗舰“阿姆斯特丹号”的舰桥上,指挥官范德堡正得意地摩挲着剑柄。这位身材高大的荷兰军官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十年前与葡萄牙人争夺香料群岛时留下的“勋章”。他此次奉命巡逻马六甲,实则是奉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之命,劫掠过往商船补充殖民据点的物资,而柔佛苏丹国为了换取荷兰人的火器支持,主动派出船只协同作战,约定劫掠所得三七分账。
“将军,大明商船升起了旗帜,还鸣炮示警了。”副官恭敬地汇报道,眼中带着一丝犹豫,“他们的船很大,或许会有抵抗。”
范德堡嗤笑一声,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道:“大明?他们的战舰远在万里之外,这里是我们的天下!那些丝绸、瓷器,很快就会成为我们的战利品。传令下去,全速逼近,先用火炮摧毁他们的船帆和甲板,再让柔佛人登船劫掠,一个活口都不留——我们要让所有敢在南洋航行的大明商船,都记住今天的教训!”
副官应声而去,荷兰战舰随即加速,炮口缓缓转向“福安号”。当距离缩短至三里时,范德堡猛地挥下佩剑:“开火!”
“轰隆!轰隆!轰隆!”
二十八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如死神的镰刀般扑向“福安号”。瞬间,船身剧烈摇晃,木屑飞溅如暴雨,一名来不及躲避的水手被炮弹碎片击中,胸口鲜血喷涌而出,当场倒地身亡,鲜血在甲板上蔓延开来,如同一朵妖艳的死亡之花。
“稳住船身!炮手还击!”周海高声怒吼,拔出腰间弯刀斩断一根掉落的缆绳,飞溅的火星映照着他决绝的眼神。他一脚踹倒一名惊慌逃窜的水手,厉声喝道:“想活就拿起武器!后退者,斩!”
炮手们迅速回过神来,点燃引信,“福安号”的六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然而,大明商船的火炮射程仅有两里,威力也远不及荷兰人的重型火炮,炮弹落在荷兰战舰附近的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浪花,却未能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荷兰战舰继续逼近,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福安号”的船帆被炸毁大半,主桅杆轰然断裂,帆布燃烧着坠入海中;船舱顶部被炮弹击穿,海水如瀑布般涌入,船身开始缓缓倾斜。旁边的“顺昌号”更惨,一枚炮弹击中火药舱,引发剧烈爆炸,船身瞬间断裂,一半船体沉入海中,幸存的船员在海面上挣扎呼救,却被随后而来的荷兰炮弹无情射杀。
“将军,他们的抵抗很微弱,是否让柔佛人登船?”副官问道,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范德堡点点头,嘴角勾起残忍的笑容:“让那些野蛮人上吧,他们喜欢杀戮和抢掠,正好替我们清理甲板。告诉他们,除了丝绸和瓷器,所有金银财宝都归他们,前提是不留一个活口。”
十几艘柔佛快船接到命令,如饿狼扑食般冲向“福安号”。快船之上,柔佛士兵赤裸着上身,身上涂着红色油彩,手持弯刀、长矛和简陋的燧发枪,嗷嗷叫着扑向商船。他们是柔佛苏丹国最精锐的武士,常年参与部落战争,性情残暴嗜血,此刻眼中只有杀戮和掠夺的欲望。
“准备近战!”周海挥舞着弯刀,带领护卫们在甲板上列成防线。他知道,火炮对抗已然无望,只能依靠血肉之躯拖延时间,为少数人争取逃生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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