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从怀疑到动摇(2/2)
一边是求神问卜、符水巫祝的无效和混乱,另一边是井然有序、有理有据的防疫措施。陈褚的理智和良知,让他无法再简单地站在郑珏那一边。
终于,在一次前往疫情最严重的城西区督促防疫时,陈褚看到一名老军医,不顾家属的哭喊阻拦,强行将一名已奄奄一息的病患抬上送往疠人所的板车。家属跪地哭骂军医冷血无情,那老军医却红着眼眶吼道:“把他留在这里,你们全家乃至左邻右舍都得死!抬走,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保住你们!”
那一刻,陈褚如遭雷击。他猛然明白了“隔离”二字背后,那沉甸甸的、不得已的牺牲与守护。这与儒家“仁者爱人”的核心,并非背道而驰,而是在极端情况下的艰难践行!
他不再犹豫。
第二日,陈褚主动求见王审知,神色凝重却目光坚定:“大人,防疫诸事,千头万绪,胥吏百姓多有不解,推行维艰。褚虽不才,愿请缨负责城西片区防疫协调之责,并向百姓宣讲防疫之理!”
王审知深深看了他一眼,从陈褚眼中看到了某种蜕变的光芒。他点了点头:“好!有劳陈先生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然亦需辅以耐心教化。先生通晓经典,言语更能深入人心。”
于是,人们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陈褚。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首故纸堆、清谈道理的文弱书生。他穿着简便的衣物,带着口罩(王审知让人用多层棉布制作的简易版本),亲自奔走于城西的街巷之间。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粥棚(同时也是开水供应点)前,不再引用圣贤语录,而是用最朴实的话向惶惑的百姓解释:“乡亲们,信我一次!这水烧开了,水里看不见的小毒虫就烫死了!喝下去就不会肚子疼!这是格物堂老先生们验证过的道理!”
他监督石灰水的泼洒,面对质疑风水的老人,他耐心道:“老伯,石灰乃极阳之物,专克阴秽邪气!洒了它,保家宅安宁,比什么符咒都管用!”
他甚至亲自护送煎好的汤药,送到隔离区外,交给患者的家人,并详细告知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他的身影,他的声音,他那带着书卷气却又无比坚定的态度,产生了奇效。许多百姓或许听不懂胥吏的命令,但对这位原本印象中“知书达理”的陈先生,却多了一份信任。防疫措施的推行,骤然顺畅了许多。
陈褚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经受着洗礼。他亲眼看到,在严格执行开水制度和石灰消毒的区域,新增病例开始显着下降。他亲眼看到,服用了统一汤药的轻症患者,病情大多得到了控制。他亲眼看到,隔离虽然残酷,却真的有效遏制了疫情向整个家庭和社区蔓延。
数字是不会骗人的。每日的疫情公告显示,在采取新式防疫措施后,疫情的蔓延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死亡率也开始下降。
当疫情最终在一个多月后被彻底扑灭时,泉州城内外,无人不记得这位奔走在一线的陈先生,更无人能否认那些看似“古怪”的防疫措施所发挥的关键作用。
郑珏学社试图将功劳归于“上天垂怜”或“祈祷生效”,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因为无数双眼睛都看到了,是煮沸的开水、刺鼻的石灰和严格的隔离,真正带来了生机。
疫情结束后,陈褚瘦了一圈,人也黑了些,但眼神却格外明亮。他独自一人来到王审知的办公廨房,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躬身一礼,语气复杂却无比真诚:
“大人……往日,是褚迂腐了。”
“直至此次亲历疠气,褚方知……空谈仁义道德,于百姓疾苦并无丝毫益处。”
“而大人所推行之‘格物’之道,虽看似朴拙,甚至……不近人情,却真能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
“褚……心悦诚服。”
他的转变,并非仅仅源于对王审知个人的佩服,更是源于对一种更务实、更有效、真正能“厚生利民”的治理方式的认同。
王审知扶起他,欣慰道:“陈先生能如此想,实乃泉州百姓之福。格物非是排斥圣贤之道,而是为其提供践行之器用与路径。你我携手,方能使这泉州,真正成为安居乐业之所。”
陈褚的动摇与转变,像一颗投入士林深潭的石子,其引发的涟漪,远比市井间的故事更为深远。它标志着,王审知的理念,终于开始穿透士大夫阶层那坚固的外壳,触及了其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