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月下对弈(2/2)

雨后夜空澄澈,星河低垂。那盆嫩芽被移到了廊下,叶片上的水珠已干,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俯身细看,发现嫩芽的茎秆底部,竟生出了几条细白的根须,悄悄探出了盆底排水孔,扎进了廊下石板缝隙里一点湿润的苔藓中。

生命力如此顽强。

“丞相好雅兴,深夜赏月。”一个带着古怪口音的声音从侧廊传来。

王审知转头,见尤里披着件汉人长袍,手里拿着炭笔和木板,正仰头看着星空。通译跟在他身后,睡眼惺忪。

“尤里师傅也还没休息?”王审知走过去。

“睡不着。”尤里用生硬的汉话说,手指在空中比划,“星星……和故乡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更密,更亮。”他低头在木板上快速画了几笔,竟是几颗星辰的连线图,“这个星座,我们叫‘铁匠之锤’。在我的故乡,铁匠在锤打重要器物前,会向它祈祷。”

王审知看向那简陋的星图,心中微动:“尤里师傅想家了?”

尤里沉默片刻,摇摇头:“家……回不去了。船毁了,同伴死了,故乡……太远。”他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异常明亮,“但在这里,我能造东西,有用的东西。丞相你……和契丹大汗不一样。你让我们想,让我们试,错了也不砍头。”

他说得直白,通译翻译时都有些窘迫。王审知却笑了:“因为我相信,十个循规蹈矩的工匠,比不上一个敢想敢试的匠人。规矩可以学,胆识和灵气,却是天生的。”

尤里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铜制模型——简化版的蒸汽机活塞连杆机构,做工粗糙,但活动部件打磨得很光滑。

“我今天……偷偷做的。”尤里有些不好意思,“用废料。想试试……活塞和汽缸的间隙多大最合适。太小了容易卡,太大了漏气。”他演示着推动那小活塞,“墨衡帮我算了数,说间隙应该是……头发丝的十分之一?我不懂,但用手感,慢慢磨。”

王审知接过那小巧的模型,轻轻推动活塞。铜件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顺滑而紧密。这完全靠手感打磨出的精度,在这个没有精密量具的时代,堪称奇迹。

“尤里师傅,”王审知郑重道,“从明天起,天工院设‘精密加工坊’,你主持。需要什么工具,想怎么做,直接跟鲁大匠说。我要的不仅是蒸汽机,更是能加工精密零件的方法和工具。”

尤里愣住了,随即脸上绽开孩子般的笑容,重重点头。

此时,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是三更。王审知送走尤里,独自在庭院中又站了片刻。

北方,耶律阿保机或许正在帐中焦躁;南边,刘隐大概在算计着橡胶买卖;沙陀部落里,拔野古父子可能还在争执;契丹工坊中,被掳的工匠们仍在皮鞭下铸造着注定失败的铁管。

而在这幽州的月下,一个来自遥远西方的流落工匠,正用他那双被铁火磨砺过的手,一点点打磨着可能改变时代的模型。

破坏者盯着一城一地的得失,建设者看到的,却是更远的星空,和更扎实的每一步。

王审知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

耶律阿保机,你听见了吗?这月下无声的打磨声,这嫩芽扎根的微响,还有无数人在暗夜里思索、试验、前行的足音。

这些声音汇聚起来,便是这个时代,最深沉有力的心跳。

他转身走回书房,没有点灯,就着月光铺开纸笔。

还有很多事要做:沙陀的回应、南汉的下一步、电报线路的推进、蒸汽机的试验、各州县的春耕夏耘、蒙学的扩张、吏治的整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