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淬火之时(2/2)

信写完,他唤来陈褚:“将这封信和这批军械一起送去。告诉拔野古,这是他作为朋友应得的支持,不必回礼。另外……”他顿了顿,“让随行的电报技师在沙陀营地附近选个隐蔽处,架设一个小型电报站,教沙陀人选出的几个机灵年轻人操作。线路就接到云州前哨站。”

陈褚一惊:“丞相,这电报技术……”

“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审知道,“沙陀若真心与我们并肩,就该让他们感受到,我们是真的在分享最核心的东西。当然,给他们的只是最简化的收发装置,核心的编码和原理,慢慢教。”

这是风险,也是信任。他要让拔野古和沙陀人明白,幽州给的不仅是武器和物资,更是将他们纳入同一个信息网络,共享情报,共担风险。

陈褚领命而去。王审知独自站在书房里,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将尽。

他走到那盆嫩芽前。几天不见,它已经长成了一株小苗,茎秆有筷子粗细,叶片层层展开,绿意盎然。最让人惊喜的是,在靠近土壤的地方,竟然冒出了两个小小的、米粒般的花苞。

要开花了。

王审知轻轻触摸那娇嫩的花苞。淬火过的铁会更坚韧,经历风雨的苗会更茁壮。沙陀正在经历它的淬火时刻,幽州也是,这个时代也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郑珏从北地巡回讲学归来,请求觐见。

“快请。”

郑珏进来时,风尘仆仆,袍角还沾着草原的草屑,但精神矍铄,眼睛里有种久违的光彩。他先郑重行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厚厚的笔记:“丞相,老朽此行三月,遍历云、朔、蔚、妫四州,讲学四十七场,听众逾万。这是各地士子民众所问所疑,及老朽解答之记录,请丞相过目。”

王审知接过,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字迹工整:

“蔚州老农问:新式犁深耕,是否伤地气?答:地气在肥力,深耕通水气,反益庄稼……”

“云州学子问:格物之学,与科举何干?答:格物致知,本为《大学》首务。今科举虽重经义,然地方治理需通实务,明稼穑、知水利、晓器械,方为良才……”

“朔州匠人问:齿轮传动,省力几何?答:可用杠杆原理解之……”

每一问一答,都朴实而深刻。王审知抬起头,看向郑珏:“郑公此行,收获颇丰啊。”

郑珏捋须,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丞相,老朽活了六十载,此前只知书本经义,不知民间疾苦,不知实务艰难。此次北行,见百姓对新犁、水车之渴求,见学子对格物原理之好奇,更见……见北地胡汉杂居,若能以利民之器、公平之市、共通之学相系,或许真能化干戈为玉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老朽在云州时,曾见沙陀与汉人子弟共坐一堂,听讲《新学蒙训》。课后,沙陀少年问汉人同窗齿轮原理,汉人少年教沙陀同窗汉字笔画……那一刻,老朽忽然觉得,或许丞相走的这条路,才是真正的‘大道’。”

王审知深深看了郑珏一眼。这位老儒的转变,比他预想的更彻底。当一位坚守“华夷之辨”的大儒,开始认同胡汉共学、共通时,某种更深层的变化正在发生。

“郑公辛苦。”王审知道,“且先休息几日。之后,我还有一事相托。”

“丞相请讲。”

“我想请郑公主持编撰一部《北疆风物志》,”王审知道,“不独记地理山川,更要记录各族生计、物产、技艺、习俗。尤其要详记那些有利于民生、可推广交流的技艺——比如沙陀人的养马术,室韦人的鞣皮法,契丹人的牧草选种……我们要让北疆百姓明白,各族各有长处,互通有无,方能共荣。”

郑珏眼睛一亮:“此乃盛事!老朽愿尽全力!”

送走郑珏,夜色已深。王审知没有睡意,他推开窗,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扑面而来。远处天工院的方向还有灯火,那是尤里和墨衡又在熬夜;更远处,沙陀营地里,拔野古或许正对着那批新到的猎铳沉思;西北方向,阿史那拓可能正对着契丹的营火犹豫。

淬火之时,最是煎熬。但熬过去了,便是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