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饵与钩(1/2)

“纸浆要打得再细些,浮石粉要过三遍细筛,半点颗粒都不能有。”沈括挽着袖子站在大木桶旁,手里拿着长木棍缓缓搅动。桶里是乳白色的纸浆,已经搅了两个时辰,细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苏砚趴在一旁的长案上,正用小刷子往一块木板上涂胶——那是特制的鱼胶混合液,干了之后透明如蝉翼,却能牢牢固定浮石粉。“沈先生,您说柳先生真会把这图纸当宝贝吗?万一他嫌旧……”

“旧才真。”沈括停下搅拌,擦了把额头的汗,“保罗先生的手稿都是七八年前的东西了,纸旧、墨淡、边角磨损才正常。咱们要是做新了,反倒惹人生疑。”

孩子想了想,点头:“也是。那我再把这图纸揉皱些,边缘撕几个小口子,撒点灰……”他说着就拿起刚晾干的图纸,小心地揉搓起来。

这图纸确实是旧物——三年前天工院改进第二代连铸机时淘汰的传动系统草图,上面还留有保罗的拉丁文批注。图纸本身的技术价值有限,但胜在“真”,而且故意保留了几个关键错误:齿轮比计算偏差、连杆长度不合理、还有一处明显的应力集中点未标注。柳先生若是照此仿造,造出来的机器要么效率低下,要么用不了多久就会损坏。

但真正的陷阱不在这儿。

“声波涂层调好了。”沈括从另一张桌上端来个小瓷碗,碗里是灰白色的浆液,“浮石粉按不同粒径分了三层:最细的用来记录高频声音,中等的记录人声,粗的用来记录环境震动。涂在图纸背面,干透后与普通纸浆无异。”

苏砚接过瓷碗,用最细的羊毫笔蘸了浆液,开始沿着图纸背面的纹理小心涂刷。这活儿需要极大的耐心——涂层必须均匀,不能太厚影响纸张手感,也不能太薄影响声波记录。

“柳先生会在这图纸前说些什么呢?”孩子一边涂一边嘀咕。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哪儿说。”沈括压低声音,“林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隔壁,咱们的人明天就会搬进去。只要柳先生在这间房里展开图纸,隔壁的声纹仪就能激发。”

“可要是他把图纸带回望海庄呢?”

“那他带走的就是一张废纸。”沈括笑了,“声波陷阱的有效距离只有三十丈,离了客栈,图纸就是普通图纸。但只要他在客栈里展开过、谈论过,就够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工坊高窗斜射进来,在浮尘中形成光柱。两人不再说话,专注着手上的活儿。图纸背面渐渐覆上一层极薄的灰白涂层,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同一时刻,悦来客栈对面的茶馆二楼,林谦正扮作茶客,慢悠悠品着一壶龙井。他的位置靠窗,恰好能看见客栈大门出入的人。

“林爷,地字三号房那位,辰时出的门,往城南去了。”扮作茶馆伙计的暗桩过来添水,低声说道。

“城南?”林谦不动声色,“具体去哪儿?”

“进了‘墨香斋’,待了半个时辰,买了几刀宣纸、几锭墨。然后又去了‘金石坊’,看了一阵子刻刀和印石。午时在街边吃了碗馄饨,现在……”暗桩瞥了眼窗外,“刚回来,进客栈了。”

林谦点点头,放下茶钱起身。柳先生的行动很有章法——买纸墨可能是要绘图或记录,看刻刀印石可能是研究雕刻工艺。这些都符合一个技术官的行为模式。

他走出茶馆,在街角与另一个暗桩擦肩而过时低声交代:“今晚子时,按计划行事。”

子时的更声刚响过,悦来客栈后院墙头就翻进来个黑影。黑影轻巧落地,四下观察片刻,便摸到地字三号房窗下,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轻轻放在窗台上。布袋半敞着,里面露出几卷泛黄的图纸一角,还有一本破旧的笔记。

做完这些,黑影又原路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切,都被躲在对面屋檐下的另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柳先生自己安排的眼线。眼线等黑影走远,迅速回房禀报。

“果然来了。”柳先生坐在黑暗中,脸上露出笑意,“取回来吧。小心,别碰坏。”

布袋很快被取回。柳先生点起一盏小灯,在灯下仔细查看。三卷图纸,确实是旧物,纸张泛黄发脆,墨迹已有些晕散。他小心展开一卷,上面画着复杂的齿轮传动系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和中文注释。另一卷是某种热力机的草图,还有一卷是浮石过滤塔的早期设计图。

而那本笔记更珍贵——是保罗生前的工作日志,记录了从最初的水车改进到后来连铸机设计的完整思路,甚至有一些失败案例的分析。

柳先生一页页翻看,呼吸渐渐急促。这些东西,在南汉是无论如何也弄不到的。有了这些,望海庄的铝冶炼效率至少能提高三成,浮火雷的配方也能进一步优化……

“先生,”窗外的眼线轻声提醒,“幽州人可能故意放饵。”

“我知道。”柳先生头也不抬,“但饵太香了,舍不得不吃。你退下吧,我要仔细研读。”

眼线退去。柳先生将图纸在桌上铺开,又翻开笔记,取来纸笔开始抄录关键部分。他没有注意到,图纸背面的灰白涂层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也没有注意到,隔壁房间的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铜盘正紧贴着墙壁,盘后的铜管一直延伸到屋顶夹层。

屋顶夹层里,一个暗桩戴着听筒,正全神贯注地监听。他的面前摆着简易的声纹仪,磁针随着隔壁的声音微微颤动。

“……齿轮比这里有问题,应该是三比七,不是二比五……连杆长度短了半寸,会导致行程不足……这个应力集中点,保罗居然没发现?还是故意留的陷阱?”

柳先生的自言自语通过墙壁传来,虽然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

暗桩快速记录着。这些技术细节他不懂,但隔壁的人说了什么、语气如何,他必须一字不漏地记下。

抄录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柳先生时而兴奋,时而疑惑,时而提笔计算。最后,他长舒一口气,将图纸小心卷起,笔记合上。

“饵我吃了,钩……也得看看是什么钩。”他轻声自语,吹熄了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