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分毫不差(2/2)
她抬起头,看向王审知:“像是流水,但又不是自然水流——太规律了,像水车带动的水流,循环往复。而且……水流声中夹杂着金属摩擦声,很多金属,一起转动。”
王审知与跟进来的沈括对视一眼。沈括忍不住问:“像咱们天工院的水力锻锤吗?”
“更像……水力驱动的某种大型机械组。”李十二娘努力回忆,“那种规模的水流声,至少需要一条小河的水量。但望海庄靠海,哪来的河?”
“地下水脉。”王审知缓缓道,“或者——人工开凿的地下渠,引海水倒灌,利用潮汐能。”
沈括倒吸一口凉气:“潮汐能工坊?那得是多大的工程!”
“如果是观天阁的手笔,就不奇怪了。”王审知看向李十二娘,“柳先生招揽你时,提到‘真正尊重技术的地方’,还说了什么?”
李十二娘蹙眉思索:“他说……‘幽州虽好,终是困于一方水土。真正的技道,当观天测地,驭风御海。’他还说,他们有一座‘天工岛’,岛上有‘观星台’、‘探海阁’、‘万物炉’,能做出世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天工岛……”王审知重复这个地名,“在何处?”
“他没说具体,只说‘南溟深处,星辉所照之地’。”李十二娘顿了顿,“但我父亲留下的海图里,有一张标注了南海的奇异岛屿,其中一座旁边,我父亲用朱笔小字写着‘疑有前朝遗技’。”
“图在哪儿?”
“在我泉州老宅的密室。宅子应该已经被刘隐舟占了,但密室很隐蔽,他未必发现。”李十二娘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父亲留下的所有图纸、笔记,都在那里。”
王审知沉吟片刻:“林谦。”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谦应声而入。
“你挑几个机灵的好手,扮作商人去泉州,找到李姑娘的老宅,取出密室里的东西。”王审知吩咐,“但要小心,刘隐舟虽然撤了,难保没有眼线。”
“属下明白。”
李十二娘忽然道:“我也去。”
“不行。”王审知断然拒绝,“你伤势未愈,舟车劳顿太过危险。”
“那宅子的机关只有我知道怎么开。”李十二娘坚持,“而且……我想回去看看。”她声音低下去,“父亲葬在宅后山上,我三年没去扫墓了。”
王审知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最终让步:“等你能下地行走再说。届时让韩勇护送,多带人手。”
李十二娘这才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王审知示意众人退出房间。走到院中时,沈括忍不住问:“丞相,若真有天工岛,若观天阁真在南海深处经营数百年,那他们的技术……”
“可能远超我们。”王审知坦然道,“但技术从来不是决定一切的东西。保罗先生笔记里有一句话:‘最精巧的机器,若不用之于善,终是祸端。’”
他望向南方天空,那里朝霞正绚烂:“天工岛再强,也只是岛。幽州虽小,却连着万里山河、亿兆百姓。我们的路,不在海外孤岛,就在这片土地上。”
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远处传来格物学堂晨读的声音,稚嫩的童声齐诵着《格物启蒙》的开篇:“夫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格物者,当究其理而用之……”
王审知听着这声音,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一个学徒气喘吁吁地跑来:“丞相!沈先生!苏砚在工坊说,他好像从星髓石记录里……分离出了人声!”
沈括“啊”了一声,拔腿就往天工院跑。王审知也快步跟上。
工坊里,苏砚正趴在那台特制的“读石仪”前,耳朵紧贴着一个铜制听筒。见他俩进来,孩子兴奋地招手:“丞相!沈先生!你们听!”
王审知接过听筒。起初只有沙沙的噪音,但渐渐地,一个模糊的、失真的声音浮现出来,像是从极深处传来,隔着水和岩石:
“……闸门已开……三号渠水满……地火室升温至丙等……可以……可以启动……”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规律的机械运转声。
沈括抢过听筒又听了一遍,脸色发白:“地火室……他们用地火?”
“可能是地下温泉,或者干脆引岩浆余热。”王审知神色凝重,“望海庄地下,恐怕真是个完整的、能自给自足的工坊集群。”
他看向苏砚:“还能还原更多吗?”
“需要时间。”苏砚小脸认真,“但星髓石记录的声音是分层的,越往深处挖,可能听到越早的声音。如果……如果能找到庄地下的星髓石原料,说不定能‘听’到更久以前的记录。”
正说着,韩勇又匆匆进来:“丞相,北山急报!鲁震大匠说,草原库莫奚部昨夜突袭室韦边境,用了……紫色的火雷。”
王审知心头一沉。
紫火雷,已经出现在战场上了。
他环视工坊,看着那些尚未完成的灭火弩改进型、那些正在调配的星髓石粉、还有那个记录着地下秘密的“读石仪”。
棋局确实越来越深了。
但棋子已经落下,唯有继续前行。
“沈先生,集中力量分析所有星髓石数据,我要知道望海庄地下工坊的全貌。”王审知下令,“韩勇,让林谦的泉州之行提前,三日内出发。苏砚,”他看向孩子,“你协助沈先生,但每天必须睡足三个时辰——这是命令。”
众人肃然应诺。
王审知走出工坊,重新沐浴在秋末的晨光中。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正在换岗,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李十二娘说的“天工岛”,想起柳先生那句“真正的技道”,想起草原上燃起的紫色火焰。
然后他想起更早的时候,他刚来到这个时代,对王潮说的那句话:“格物之理,亦是天理;利民之器,方为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