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妈妈,妹妹(2/2)

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爱。

哪怕母亲最初说过那句“永远爱你”,也在锁链声和泽克西斯的低语中变得模糊不清。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压抑而平静。

直到他八岁生日那天。

他像往常一样完成了繁重的课业,没有任何庆祝,也没有人提起。

直到一个仆人悄悄告诉他,夫人今天被放出来了。

他立刻跑向西院。

推开院门,他先听到的是一声带着笑意的、有些生涩的“生日快乐”。

接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焦糊味钻入鼻腔。

然后,他看到了母亲和妹妹的笑脸——虽然带着疲惫,但异常明亮。

养父泽克西斯严令禁止母亲进入厨房,母亲就躲在门外,远程指挥着妹妹。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对她而言过高的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煎了一个……边缘焦黑、形状怪异、甚至可能没熟的蛋。

“生日快乐!我爱你!”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声音里充满了笨拙却真挚的喜悦。

那一刻,商时砚感觉心中一扇沉重冰冷的大门,被一股无形的暖流轰然冲开!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酸涩又甜蜜的情感瞬间充盈了他整个胸腔!

那是爱!

他相信了!他相信她们是真的爱他!

那个煎蛋难吃得令人发指,但他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捧着盘子,一小口一小口,吃了很久很久,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佳肴。

从此,他成了她们逃跑计划里最忠实的掩护者和执行者。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他拼尽全力,用他学到的所有技巧去迷惑守卫,制造混乱,为她们争取哪怕多一秒的逃离时间。

直到他十二岁那一次。

他试图阻挡泽克西斯。

少年单薄的身体张开双臂,用尽所有学到的语言技巧去劝阻、去拖延。

然而,回应他的,是那个一直对他维持着表面温和的养父,眼中彻底熄灭的温度和抬起的枪口。

砰!砰!砰!砰!

四颗冰冷的子弹,毫不留情地撕裂了他的身体!剧痛和黑暗吞噬他意识前,他看到的是泽克西斯毫无波澜的、如同看着失败实验品的眼神。

他活了下来,代价是漫长的康复期和更严密的监控。

等他终于能再次下床走动时,母亲和妹妹早已被抓了回来,西院的看守比以往森严十倍。

泽克西斯站在在他面前,只淡淡说了一句:“活着,不好吗?”

商时砚没有回答。他想,这句话,泽克西斯一定也对母亲和妹妹说过。

等他伤势彻底痊愈,已经是许久之后了。

他第一时间去找妹妹。

妹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多年的沉疴如同潜伏的毒蛇,终于彻底爆发。

之前那些昂贵的药物和顶尖的医生,只是勉强维持着她表面的生机。

此刻,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呼吸都微弱得如同游丝。

“哥哥……” 妹妹看到他,灰暗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她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你再帮我梳个头吧……像以前那样……”

商时砚沉默地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妹妹稀疏枯黄的头发。最后,他放下梳子。

妹妹突然对他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微笑:“哥哥,我爱你。再见。”

商时砚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发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我也爱你。再见。”

他顿了顿,试图抓住一丝渺茫的希望,“但是……逃跑的事,只能等你病好之后,你现在也不能行动,对吗?”

妹妹看着他,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和无奈,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喊:“知道啦!但是……哥哥!你一点都不懂爱!出去进修几年再说吧!”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妹妹终于在那年冬天病逝。

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却又让西院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气。

母亲彻底崩溃了,像被抽走了灵魂,不再逃跑,不再说话,如同行尸走肉。

那段时间,商时砚不被允许参与任何与西院有关的事。

泽克西斯以“静心学习”为由,将他打发到了家族势力范围最边缘的据点,接受更严酷的继承人训练。

等他再次回到家族核心,已经是三年后。

他第一时间冲向那个他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西院。

得到的消息冰冷刺骨:母亲在妹妹去世后不到一年,就已经郁郁而终,死了快两年了。

商时砚站在荒芜的庭院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任何悲伤现在都已经过了期。

他像往常一样,继续学习,训练,处理家族事务,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直到某一天,一个异常平静的午后。

没有任何缘由,他独自走进了厨房。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油。

他笨拙地敲开鸡蛋,看着蛋液滑入锅中,边缘迅速卷起焦黄。

他努力回忆着母亲远程指挥妹妹时的只言片语,却无法阻止蛋被煎得边缘焦黑、面目全非。

他平静地将那个糊得彻底的煎蛋盛到盘子里,端到西院那个冰冷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一口,一口,他沉默地吃着。焦糊苦涩的味道充斥着口腔,与记忆中那个八岁生日时尝到的味道重叠,却又如此不同。

没有期待,没有惊喜,只有一片死寂的苦涩和冰冷的怀念。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空盘。

然后,他回到自己冰冷的书房,摊开一张白纸。拿起笔,没有任何犹豫,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冰冷而决绝的字:

逃跑计划a

执行人:商时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