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年末灯影瘦 岁尽客思深(2/2)

“嗯,雨轩,你怎不在房内?”

谢雨轩紧了下衣襟:“我让厨子备了年饭,正欲前去查看。”

“哦,回去吧,莫要凉到了。”

“相公……”谢雨轩欲言又止,一副踌躇的模样。

顾冲笑问道:“怎么?可是有事?”

“姐姐说,如今城池被困,正是危机之时,年饭当以节俭为上,不可铺张。然我却想着既为年饭,家人团聚一起,理应丰盛些才好。相公之意呢?”

顾冲思索片刻,颔首道:“你所言有理,这年饭确实该丰盛些。如今战事紧张,大家都压抑许久,一顿丰盛的年饭,也能让大家舒缓些心情。至于庄樱那边,我去和她解释。”

谢雨轩眉眼间露出笑意,“如此便好,我这就去看看厨子们准备得如何。”

顾冲则朝着庄樱的院子走去,刚到门口,便听到屋内传来小蝶告状的声音:“主子,我见到厨屋内飘着肉香呢,二少夫人并未按您所说,依我看呀,反而更加丰盛了呢。”

“什么?她怎能这般奢侈……”

顾冲推门而入,呵笑道:“娘子,我回来了。”

庄樱面色凝重,对顾冲说道:“相公,现今敌军围城,城内物资逐渐匮乏,尚不知百姓可存有余粮。我方才让雨轩简备年饭……”

顾冲打断了庄樱话语:“娘子,你的心思我明白,此举乃是为了体恤百姓,亦不想让为夫落下话柄。”

庄樱点头道:“正是。”

“可是雨轩所想也没错,她出身大户人家,更为注重年节之礼。况且她也有所虑,若是城破,我们一家人或将很难团聚……”

庄樱沉默下来,看向了床内襁褓中的孩儿。

顾冲来到床边,轻抚庄樱肩头,“娘子安心,为了我们的孩儿,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守住城池。”

庄樱缓缓点头,嘴角泛起一抹笑容,“那这年饭……就按雨轩说的办吧。”

顾冲笑着点头,“如此甚好,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丰盛年饭。

除夕夜的梆子声敲过三响,顾冲推开雕花木门时,正撞见屋檐下红灯笼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

“相公,喝口酒暖暖身子。”

庄樱执壶的手悬在半空,鬓边金步摇随着院外隐约的马蹄声轻颤。

丫鬟翠儿往暖炉里添了木炭,细白的手指却在触到滚烫的炉壁时猛地缩回,像被烫着般蜷了蜷。

顾冲没接酒杯。

他望着门外涌进来的寒气,想起今晨巡城时看见的景象:西城角楼上守兵们伤裂的手指缠着布条,仍死死抠着城墙砖的缝隙。田将军说蛮羌正在调动兵马,似乎敌军之中有了攻城车。

“咳咳。”

小蝶被这股冷气呛得低咳,急忙用小手掩住了嘴。

顾冲关上了房门,转身接过酒杯,酒液入喉却像吞了块冰。

他看见云娘正用银簪拨弄着碗里的莲子,而窗外,又一阵更紧密的梆子声穿透了暮色,惊得檐下铁马发出细碎的悲鸣。

“这年过得......”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却被顾冲听得仔细。

顾冲蓦然忆起儿时在顾家堡,除夕夜的爆竹声炸响半宿,云娘会熬半锅赤豆粥,说吃了可消灾避邪。可他心下了然,那赤豆乃是云娘积攒多时,仅留于除夕之辰方可食用。而今,这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却没了年味。

“吃吧。”

顾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过了这一夜,又是新的一年……”

话音未落,檐角的红灯笼突然地裂了道缝,猩红的烛火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道扭曲的影子,像道淌不干的血痕。

除夕夜的城关浸在清辉里,星子缀满墨蓝天幕,街巷里的红灯笼忽明忽暗,偶有零星爆竹声从深巷窜出,炸碎片刻宁静。

顾冲拢了拢棉袍领口,脚下皂靴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刚从年饭桌上起身,杯盘的余温似乎还留在指尖,他却独自出来,径直往城楼走去。

城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垛口上的火把明明灭灭,守兵裹紧甲胄肃立着,长矛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像列沉默的碑。

顾冲拾级而上,夜风裹挟着旷野的寒气扑在他的脸上。他扶着墙垛,极目远眺,远处那片昏黄的光处,便是蛮羌的军营。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顾大人,已至深夜,你还来了?”

顾冲唔了一声,目光扫过远处黑沉沉的山峦。星光落在他鬓角,与眼底的灯火一同闪烁。

“田将军,我来问你,这行军打仗,什么最重要?”

田慕来到顾冲身旁:“自然是粮草最为重要。”

“那你说,蛮羌的粮草会在何处?”

“益州是蛮羌入关第一州,他们必定会将粮草存放益州。”

顾冲轻轻点头:“若是我们断了他们粮草,那这十万蛮军将会如何?”

“敌军若无粮草,军心必散,继而撤军。然我军仅有三千之数,守城尚难,又岂能去攻益州?”

顾冲呵笑道:“我们没有能力去攻打益州,但是我们可以混进城去,将他们粮草烧毁。”

“混进城去?”

田慕摇摇头:“顾大人,蛮羌定会留有重兵看守粮草,我们如何能混得进去?”

“这城内有一蛮羌人,名唤李寒山。他懂得蛮羌语言,若是由他带人前去,未必混不进去益州。”

“哦?这城内竟还有蛮人?”

顾冲踌躇地叹了一声:“可他毕竟是蛮羌人,我一直在思量,他是否值得信任。”

田慕摇头道:“非我族人,必有异心。”

“未必,白羽衣不就是齐人,只是我对李寒山尚不了解啊……”

“顾大人,依我之见,当以守城为要。我军兵力本就有限,若再分兵出城,蛮羌大军一旦来攻,后果恐不堪设想。”

顾冲摆摆手,轻声道:“即便派人前去,也不可人数过多,几十人即可。”

“几十人……?”

田慕咋舌,跟着晃晃脑袋,他甚至怀疑这是顾冲饮酒之后说的醉话。

顾冲目光凝视着远方,他心中似乎要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关乎扭转战局的重要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