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这段留着(2/2)

低头一看,一片枯叶不知何时粘附其上,边缘焦黄,叶脉却异常清晰,蜿蜒勾勒出三个数字:

丙字017

他心头一震,仰头望天。

雪花再度飘落,无声无息,落在眉间,融成一滴水。

与此同时,城市七十三个角落——废弃电话亭、老旧书店柜台、社区公告栏背后、医院走廊尽头……七十三台尘封已久的旧打印机突然启动,齿轮转动,滚轴发热,缓缓吐出一张温热的白纸。

纸面无字。

但触手余温犹存,仿佛刚刚被谁的手掌捂过,又轻轻递给了这个世界。

次日清晨,所有纸张不翼而飞。

据目击者称,是一阵无由而起的风,自守灯广场中心升起,盘旋一圈,卷走白纸,飘向城市深处。

没人去追。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流动,就再也不该被抓住。

陈砚舟喜欢市档案馆恒温库房里的味道,那是樟脑混合着陈年纸浆发酵的酸味,像某种时间停滞后的余韵。

他手上戴着白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泛黄的表格。

那是1987年的《洪兴码头工时登记簿》,一共三份副本,按理说内容应当完全一致。

前两份都很干净,只有当年工头龙飞凤舞的钢笔字。

翻到第三份第十九页时,陈砚舟的动作顿住了。

页脚处,有一行极淡的铅笔痕迹,如果不侧着光看,几乎会以为是纸张自带的纤维瑕疵。

他调整台灯角度,把放大镜压低,那行字终于浮上来,笔锋钝涩,像是有人趁着没人注意,匆匆在腿上垫着写下的:

“丙字017”。

这笔迹太眼熟了。

起笔的那个勾,和今早在守灯广场雪地上看到的粉笔字“影”,有着一模一样的肌肉记忆惯性。

陈砚舟没动声色,起身去调取当年的排班总表。

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卡片箱里快速拨动,停在了“1987年10月12日”这一张。

那一栏清洁组的值班签名是:黄素芬。

日子对上了。

那是周晟鹏第一次公开出面调解码头械斗的次日凌晨。

那一晚码头封锁,只有负责洗地的清洁工能进去。

陈砚舟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他没有拿登记表去复印,也没有填写任何异常报告。

相反,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块质地最软的绘图橡皮。

轻轻擦拭。

石墨粉末卷成细条落下。

那个“丙字017”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他吹掉纸屑,提起一只削尖的hb铅笔,在刚刚擦除痕迹的空白处,看似随意地勾勒了一片梧桐叶的轮廓。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片叶子的叶脉走向,与守灯广场回收箱上张婉清撕下胶带后残留的胶痕完全吻合。

档案归位,铁柜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哒”。

同一时刻,守灯广场社区活动中心。

林秀云拍了拍那台老式录音机,按下倒带键。

合唱团正在排练新曲《雪落无声》,但这盘伴奏带总有些不对劲。

“停。”她抬手。

几十个老头老太太停下歌声,疑惑地看着她。

“前奏那是杂音吧?滋啦滋啦的,听着心烦。”领场的老张抱怨道。

林秀云没说话,把带子抽出来,那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库存货。

她转身出门,径直去了隔壁街的档案修复工作室,把带子扔到陈砚舟徒弟的桌上:“帮我过一下频谱仪。”

五分钟后,波形图出来了。

那根本不是磁带受潮的白噪音。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峰,分明是七十三种不同频率的人声——有轻微的咳嗽,有清嗓子,有翻动乐谱纸的沙沙声,还有保温杯磕在桌角的脆响。

年轻的徒弟一脸茫然:“林姨,这看起来像是很多人在同一个房间里的环境音,但这频率……太整齐了。”

林秀云盯着那串时间轴。

所有生音的起始点,都在早晨六点整。

那是守灯广场七十三个讲书亭每日自动开启试音的时段。

这些声音不是录进去的,而是通过某种尚未被物理学解释的共振,渗进了这盘磁带的磁粉里。

“别洗了。”林秀云一把抓起磁带,“这段留着。”

回到排练室,她把磁带重新塞回去,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前奏不改了。也不用乐器进。大家听着这一段,跟着哼鸣。要求只有一个——唱得像你们刚睡醒,还穿着拖鞋站在阳台上那样自然。”

“拾光斋”里光线昏暗,张默生正对着窗外的光,检查一只1992年产的凤凰牌针式打印机墨盒。

这玩意儿早就停产了,是个收破烂的从城西一家倒闭的物流公司仓库里扒拉出来的。

墨盒已经干透,摇起来咔咔响。

张默生拿着螺丝刀,熟练地撬开侧面的卡扣。

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小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