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门后的木匣(2/2)

“这锨,比你哥岁数都大。”王大伯扬着谷粒说话,木锨在他手里像长了翅膀,一扬一落间,糠皮顺着风飘成浅黄的雾,饱满的谷粒“簌簌”落回谷堆,声音脆得像在嚼炒豆。他手腕转得极巧,锨面倾斜的角度分毫不差,风大时偏半寸,风小时压三分,谷粒总像长了眼睛,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

我试过拎这木锨,铁头沉得像坠着铅,刚扬两下就晃得胳膊酸。王大伯直笑:“这锨认人,你劲儿使猛了,它就跟你较劲;得顺着它的势,像哄娃似的。”他说着往我手里塞了块粗布,“来,先擦木柄——你叔当年追你婶时,就天天借这锨来晒谷,擦得比现在亮,木柄上的汗渍都能映出人影。”

木锨柄上有圈浅浅的刻痕,是按握的位置画的。最上面那道是王大伯的,往下一点是他儿子的,最底下那道最浅,是去年刚学扬场的小孙子刻的。三代人的手印叠在木柄上,深的浅的,像树的年轮,圈住了二十多年的晒谷季。

有年暴雨来得急,谷堆刚摊开还没来得及收,王大伯举着木锨往麻袋里赶谷粒,锨头“哐当”撞在石碾上,磕出个小坑。他当时心疼得直骂娘,后来却总对着那坑笑:“你看这坑,像不像你婶生气时撅起的嘴?”现在那坑眼里积着点谷糠,倒像镶了颗米黄色的痣。

傍晚扬完最后一场谷,王大伯把木锨往谷堆上一戳,锨头朝下,木柄朝上,像面小旗子。夕阳把他和木锨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里,木锨的豁口和他眼角的皱纹重叠在一起,都带着被日子磨过的暖。风卷着最后一点谷糠掠过锨头,竟像在哼那支老调子——“扬净了糠,留足了粮,灶里的火,炕上的娃,日子就稳当”。

小孙子跑过来,学着爷爷的样子握住木锨,锨头刚离地就晃了晃,王大伯伸手扶住柄,掌心贴着孙子的手背,一点点把锨头压进谷堆:“对喽,就这势……你看,它跟咱过日子一样,得沉住气,顺着劲,才能把日子扬得干干净净。”

木锨在暮色里泛着哑光,柄上的刻痕浸着新的汗渍,和旧的印子融在一起,像又添了道新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