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孤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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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秦州,蛮兵围城攻打秦州城已经一个多月。

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得城上守军目眦欲裂,但面对蛮兵不断驱赶的百姓,守城将士们又不得不将手里的滚石、擂木丢下去。

城中储备的防御物资以快耗尽,城门周边能拆卸的房屋也拆得差不多了。

守城士兵百姓每日都在战鼓声中煎熬——他们一边屠杀着自己的同胞,一边渴望朝廷的增援。

蛮兵每日只分兵把秦州城围住,剩下的人在周边四处劫掠;抓来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却都押着往城墙走,不断消耗着城上的守城器械。

城头的风裹挟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黏在每一个守军褴褛的衣甲和干裂的嘴唇上。

秦州城仿佛一口被架在烈火上炙烤了月余的破锅:锅沿是残缺的垛口,锅底是淤积着黑红污血的瓮城,而锅内,是行将煮干的人命与希望。

箭矢早已射尽,滚石、擂木更是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剩下的,只有血肉之躯和手中卷刃的刀枪。

更令人肝胆俱裂的是,蛮兵的主力几乎没有任何减弱,反而因为每日的劫掠,军心不断累积高涨。

当又一波进攻来袭,城上战鼓如破裂的肺叶般发出低沉的敲击声。“放箭!滚木!砸下去!快砸下去!”守城都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潮。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自己都知道这是徒劳——箭矢早已耗尽,木石储量已经见底;只有一些临时烧沸又已冷却多次的金汁,恶臭扑鼻。

即便是这些,也难以覆盖如此漫长而密集的“人墙”。

一个年轻的兵卒,嘴唇咬得出血,手里攥着一块从女墙上抠下来的碎砖,手臂剧烈颤抖。他看到了人潮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孩子,被一个跛脚妇人死死搂在怀里;妇人踉跄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头,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翕动。

兵卒认得那妇人,是他家乡东市卖炊饼的;饼子做得又厚实又香,是他一直思恋的味道。

“啊——!”旁边的老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将怀里的石头砸了下去。

城下的惨状如同地狱绘卷,而城上,则是另一种无声的凌迟。

每一个守军,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都经历过最初的不忍、挣扎、呕吐,到如今的麻木、机械,以及深埋在麻木之下、随时可能崩断的疯狂。

他们扔下砖石,泼下恶臭的金汁,用长枪捅刺那些终于攀到垛口、眼神里却毫无生气的“同胞”。

每一下杀戮,都像是在剜自己心头的肉——可是不杀,城门下一刻就可能被这些“肉盾”填平,蛮兵的铁蹄就会踏进来,城内更多的人,包括他们自己,就会死。

都尉看着那年轻兵卒手里的碎砖终究没有扔出去,看着他瘫软在垛口下,把脸埋进沾满黑泥和血痂的臂弯里,肩膀剧烈抽动。

都尉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兵卒的肩甲——甲片冰冷坚硬。他的目光越过城下炼狱,投向蛮兵营地方向:那里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披甲执锐的骑兵在营外游弋,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他们并不急于一时,只是日复一日,用中原百姓的血肉和守军濒临崩溃的神经,细细研磨着这座雄关的抵抗意志。

朝廷的援军?早已成了绝望时都不敢轻易想起的奢望。

飞出去的信使石沉大海;偶尔有拼死潜入的夜不收带回消息,也只说周边州府皆闭门自守,道路被蛮兵游骑遮断。

秦州,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孤岛,正在血海和火焰中缓缓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