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尺规之间(2/2)
傍晚,墨家工坊。
徐璎看着熔炉中那块泛白光的陨铁。特殊的高温炉是舟城工匠按祖传技艺搭建的,炉温比寻常冶铁炉高出三成。但陨铁的熔点依然惊人,已熔炼了六个时辰,才刚刚开始软化。
“主事,这样真的能锻造成器吗?”年轻的工匠徐舟问。他是徐璎的侄子,也是舟城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铁匠。
“能。”徐璎盯着炉火,“但需要的不是蛮力,是时机。”
她拿起两根长铁钳,示意徐舟配合。当陨铁达到某个特定的色度时,两人同时出手,将炽热的金属块夹出,放在特制的铁砧上。
徐璎举起重锤,却没有直接砸下。她先轻敲边缘,感受金属的纹理走向,然后才逐渐加重力道。每一锤都落在特定的位置,引导着金属内部的晶体结构重新排列。
这不是锻造,是驯服。
三十锤后,陨铁被初步延展成厚板。徐璎已汗湿重衣,但眼神专注如初。“淬火液。”
徐舟端来陶缸,里面不是寻常的清水,而是混合了海盐、硝石和某种植物汁液的特殊液体。徐璎将陨铁板浸入,白烟腾起,发出嘶嘶怪响。
待冷却后取出,陨铁板表面浮现出奇特的波纹状纹理,色泽在灰黑中泛着隐隐的暗蓝。
“成功了?”赵朔的声音从工坊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到的,站在那儿看了许久。
徐璎抹去额汗:“只是第一步。陨铁质地不均,需反复锻打、折叠,让材质均匀。这面铁板,要折叠锻打九次,才算成材。”
“九次?”赵朔走近细看铁板纹理,“那要多久?”
“若日夜不休,七日夜。”徐璎道,“但真正的难关在后面——你想用它做什么?”
赵朔沉默片刻:“我想做两样东西。一样是剑,一样是尺。”
“剑给谁用?”
“不给谁用。”赵朔道,“那把剑将供奉在英烈堂正殿,名为‘守正’。让后世将士知道,赵地变法,第一要守的是正道。”
“尺呢?”
“尺将作为邯郸工坊的标准尺。”赵朔从怀中取出一根常见的木尺,“你看,这是市面流通的尺,晋尺、楚尺、齐尺,长短不一。商人交易,工匠造器,乃至官府收税,都因尺度混乱滋生无数弊端。”
他接过徐璎锻造的陨铁板:“我要用这块天外之铁,做一柄永不锈蚀、永不变形的标准尺。以此尺为准,统一赵地度量衡。”
徐璎眼中闪过异彩:“然后呢?用这把尺去丈量土地,去规范交易,去确定赋税?”
“对。”赵朔道,“剑守正道,尺度公平。这就是我要建的新秩序。”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徐舟等工匠听得入神,他们忽然明白,自己锻造的不只是金属,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徐璎看着赵朔,忽然笑了:“范先生若在,定会喜欢你。”
“为何?”
“因为他建舟城保存技术,就是怕有一天,这些知识被用于争权夺利、涂炭生灵。”徐璎轻抚陨铁板,“但你想要的,是用技术建立秩序和公平。这比称王称霸,难得多,也值得多。”
她转身对工匠们道:“都听见了?这七日夜,我们锻打的不是铁,是赵地的法度。谁也不许懈怠!”
众人齐声应诺。
赵朔离开工坊时,夜色已深。邯郸城中,英烈堂工地的灯火还亮着,与墨家工坊的炉火遥相呼应。
陈轸等在府外,呈上新收到的情报:“将军,新田来的密报。智氏、中行氏、魏氏,都在各自封地推行‘新政’——减赋一成,开仓济贫,还说要建学堂。”
赵朔接过帛书扫了一眼,笑了:“学得倒快。”
“他们是真心变法?”
“真心?”赵朔将帛书递还,“他们是怕失了人心,做做样子罢了。你看着,他们的减赋必有期限,济贫必设门槛,学堂必限子弟。但没关系——”
他望向夜空:“只要他们开始做样子,就会有人当真。只要有人当真,这变法的火,就灭不掉了。”
陈轸若有所思:“那我们要拆穿他们吗?”
“不必。”赵朔迈步进门,“我们做我们的,他们做他们的。让百姓自己看,谁是真变法,谁是假慈悲。时间,终会给出答案。”
府门在身后关上,将渐起的秋风挡在外面。
而在邯郸城外,清丈田地的火把还在田野间移动,像一条条丈量大地的光尺。
尺规之间,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被重新界定。
以剑守正,以尺度公。
以血火淬炼过的信念,锻造这片土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