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钢笔洞里的秘密(2/2)
“查清这张微缩胶卷的成像底片,是从哪一台、什么型号的设备上打印或复制出来的。”陈默条理清晰地布置,“胶卷的材质、乳剂层结构、边缘处理工艺;显影后图像的字样字体、行距排版习惯、标注符号的风格;甚至纸张上可能残留的、极其微量的油墨或显影剂成分……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指纹’。国内目前有没有能生产这种级别微型胶卷的工艺?如果没有,那就是境外流入。如果是近年才出现的新技术,那就意味着,要么有人提前拿到了尚未量产的样品,要么……我们内部的某些技术研发进度,已经被泄露得比我们想象中更远、更早。”
苏雪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上次酒会,那个可疑的服务生离开后不久,我好像看到那份节目单被随意地放在签到台旁边的报刊架上,有一段时间没人看管。理论上,任何人路过,只要有合适的工具和两三秒钟,都能完成那个‘穿刺’动作。”
“时间足够,动作要求也不高,关键是要快和准。”陈默点头认可,“但这不是我们现在追查的重点。或者说,追查那个具体执行‘投放’动作的人,意义不大。他很可能只是个毫不知情的‘工具’。”
“那重点是什么?”苏雪追问。
“重点是,”陈默的手指再次点在那张图纸的“1985”编号上,眼神锐利如鹰,“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查,而且会从最可疑的‘内部泄密’角度去查。所以,他们故意留下这个明显‘超前’的破绽,等着我们发现,然后引导我们陷入‘寻找来自未来的内鬼’这个逻辑死胡同,自我消耗,内部撕裂。他们想打乱的是我们的调查方向和节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
“但我们偏不。我们不按他们预设的剧本走。”
技术员小李立刻问:“陈老师,那接下来具体怎么做?”
“第一步,”陈默开始部署,“将这张显影后的图纸进行高精度扫描存档,内部编号定为‘异常物证-07’。建立独立加密档案,记录所有发现过程和初步分析。原物妥善保管。”
“第二步,立刻调取近三年来,所有经手过实验室建筑图纸、设备布局图、安防布线图等涉密图纸文件的输出、打印、复印记录。对比输出设备的型号、常用油墨或碳粉批次、以及出图时的默认排版格式。特别注意,有没有任何记录显示,曾输出过带有‘futuretech’或类似‘1985’等未来年份前缀的文档。”
小李面露难色:“可是陈老师,我们现在……内部文件系统里,应该根本不存在标着‘1985’年号、还用着‘未来科技’正式名称的图纸啊。这是不是说明……”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陈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如果我们的记录里,真的有这样一份文件的输出日志,哪怕记录被删除或篡改过,只要存在过,就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那说明,我们内部的确出了严重问题,有人能接触到并使用了我们尚未启用的‘未来’信息模板。”
他话锋一转,眼神更加冷峻:“但如果,彻查之后,确认我们的系统里,过去现在都没有生成过这样的文件——那么,这张图纸的来源,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伪造者在自己掌握的、某个独立于我们系统之外的数据库或资料库里,调用了这份标注着‘未来信息’的图纸模板,然后打印或复制成了微型胶卷。他们在伪造‘证据’的过程中,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所拥有的、关于我们‘未来’情报的深度和时效性。这才是更可怕的。”
苏雪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我能做什么?”
“你去秘密追查那支笔的完整‘行程’。”陈默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信任和嘱托,“从你最后一次在酒会签到台使用它开始,到它重新回到你抽屉,或者你发现它可能被动过为止。这中间,它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哪怕只有几分钟?你办公室的监控有没有死角?有哪些人,有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到你的私人抽屉?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排查。”
“好。”苏雪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还有,”陈默补充道,语气严肃,“这件事,目前为止,仅限于我们三人知道。对其他任何人,包括其他你觉得信得过的同事,都绝对不要透露半个字。对方在暗处观察我们的反应,我们要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内部可能已经因为怀疑而产生了裂痕。”
苏雪再次郑重点头。
技术员小李已经迅速开始着手进行图纸扫描和初步的数据比对准备工作。他收拾好工具,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脸上带着忧虑:“陈老师,万一……他们发现我们没上当,又送来新的、更难以甄别的‘假情报’呢?”
“那就再来一次。”陈默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平静地看着天花板某处,“他们送多少,我们就冷静地拆解分析多少。他们越是想扰乱我们,动作就会越多,留下的痕迹和破绽也会越多。他们越是急切,就说明他们越害怕我们沿着正确的方向查下去。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
门轻轻关上,实验室里重新只剩下陈默和苏雪两人。
苏雪依然站在灯箱前,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那张清晰的、却带着诡异未来标记的图纸上。实验室惨白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说……他们真的会犯更多、更明显的错误吗?”她轻声问,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一定会。”陈默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传来,平稳而笃定,“人只要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物理或逻辑上的痕迹,尤其是当他们心怀鬼胎、急于求成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躲在暗处,天衣无缝,但其实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试探,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们——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他们的软肋在哪里,他们的情报源可能指向何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恐惧,是最高效的泄密者。”
苏雪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紧握而有些发白的指尖。“可我还是……觉得难受。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碰,却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算计中的一环,成了被用来攻击自己人的‘工具’和‘突破口’。这种感觉……很糟糕。”
“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陈默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侧脸,“第一个,立刻抽身离开,远离所有与‘未来科技’、与我相关的、可能带来风险和麻烦的事务,回到你纯粹的记者轨道上去,只报道你看到的事实,不介入任何复杂的暗流。这样最安全。”
苏雪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第二个,”陈默继续说道,声音清晰,“是选择留下来,主动地、深入地查下去。不是被动地等着被洗清嫌疑,而是亲手去挖掘,去追踪,去把那个躲在暗处、想利用你、伤害你和你所珍视的这一切的人或组织,彻底揪出来。用你的方式,你的能力。”
苏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几秒钟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迷茫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冰冷的火焰。
“我要查。”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我要知道是谁。我要让他们知道,动我的东西,算计我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陈默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熟悉的光芒,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个真实的、带着赞许和安慰的、极淡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轻声说。
他重新走回窗边,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几乎没有星光的夜幕。远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像疲倦的眼睛,散发着昏黄而孤独的光晕。
“你知道,整件事里,最讽刺、最可笑的一点是什么吗?”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什么?”苏雪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向窗外。
“他们费尽心机,选中了一支钢笔来做文章。”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结果这支笔,是你父亲在你二十岁生日那年,跑了好几个地方,专门找老师傅定做的。笔身上那几处划痕,是你刚开始跑新闻时,在混乱的现场被人挤掉在地上摔的;笔帽有点歪,是去年采访洪灾时,你不小心踩了一脚,自己又掰回来的。最重要的是,笔杆内侧,靠近笔夹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母——‘s.x.’,苏雪。那是你名字的缩写,是你父亲亲手刻上去的。”
苏雪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默。她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那支此刻正躺在操作台上的、陪伴她多年的笔。
“他们要是真的了解你,了解这支笔对你的意义,”陈默转过头,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眼神深沉,“哪怕只是稍微花点心思调查一下,就不会选择用它来干这种事。这不仅仅是一件工具,这是你的一部分,是你过往人生的一个印记。动了它,等于直接宣战。”
苏雪的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有些沙哑:“所以……他们根本不了解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他们随机选中的一个、看起来‘合适’的符号,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人’。”
“对。工具人,用完即弃,不留痕迹,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陈默肯定了她的判断,语气冰冷,“但幸运的是,我们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会记住每一个细节,珍视每一份信任,也会……追查每一次冒犯。”
他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小纸条。展开,上面用简短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字体写着一行信息:
【监狱通讯监控记录 - 张振国(编号:9837) - 本月第三通外部通讯(加密线路转接)- 接听方:号码虚拟,身份未知 - 通话时长:1分47秒 - 备注:通话结束后,目标情绪出现显着波动。】
“就在我们刚才发现胶卷、分析图纸的时候,那边同步传过来的消息。”陈默将纸条递给苏雪看,“他在里面,打了个电话。时间点卡得非常……微妙。”
苏雪接过纸条,看着那行冰冷的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他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知道我们发现了胶卷?”
“他不一定知道具体内容。”陈默收回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但他一定感知到了某种‘压力’或‘变化’。他的信息渠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灵敏,或者,这只是他的一种本能直觉——嗅到了危险逼近的气息。”
“那他会做什么?”苏雪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发疯。”陈默的回答简洁而冷酷,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像上次被正式批捕前那样,砸东西,摔碗,对着墙壁大吼大叫,用尽一切方式宣泄恐惧和愤怒。然后,可能会安静几天,像受伤的野兽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发作,或者……等待外界的指令。”
“这次……也会一样?”
“这次,”陈默微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平静,“可能会更歇斯底里,更不计后果。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有些秘密,就像埋在沙堆里的尸体,风一吹,沙散了,就再也藏不住了。而他,很可能就是那个知道尸体具体位置的人。或者,他就是那个埋尸的人之一。”
苏雪没有再问下去。一股沉重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寒意,仿佛顺着夜色,从窗外渗透进来,弥漫在寂静的实验室里。
头顶的无影灯,依旧散发着稳定却冰冷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光洁的地板上。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04:17
……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市郊某重型看守所的值班室里,内部通讯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值班狱警接起,听了几句,脸色立刻变得严肃。
他放下电话,抓起对讲机,快步走向监区深处。
几分钟后,一份简短的紧急情况报告被送到了典狱长的桌上。
报告内容:
今日凌晨约五点,在押人员张振国(编号9837)于其单人监室内突然情绪失控,大声吼叫并猛烈撞击监室墙壁及铁门。随后,将当日早餐(稀粥一碗,馒头一个)连同餐具狠狠砸向地面。瓷碗碎裂,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伤其本人右手手背,伤口较深,血流较多。值班狱警闻声赶到并进入监室时,发现目标已停止激烈动作,背靠墙壁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对狱警的询问和警告置若罔闻,目光呆滞,只是死死盯着对面墙壁上一条早已存在的、细细的裂缝。
经简单包扎止血后,张振国忽然主动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要求立即面见负责其案件的审讯官。
理由是:有极其重要的新情况需要反映,涉及重大隐情。
然而,当相关审讯官接到通知,以最快速度赶到看守所,进入审讯室面对他时,张振国却再次陷入沉默。无论审讯官如何询问、引导甚至施加压力,他始终紧闭双唇,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只是在审讯官失去耐心,准备结束这次无效的谈话时,他才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反复念叨着一句含义不明的话:
“钢笔……不是她写的……”
(重复三遍)
目前,目标情绪仍不稳定,已加强看护。其反映的所谓“新情况”真伪及动机,有待进一步调查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