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无人知晓的注视(2/2)
他想起林暮那天说\比赛主题是'我的家乡'\,想起自己当时问\画这玩意儿有什么用\。现在看着这幅画,他突然有点明白林暮想说什么了。这破败的工厂,锈蚀的钢铁,橘红色的夕阳,还有角落里那个沉默的人影,合在一起就是铁北,是他们每天呼吸的空气,是甩不掉的日子。
\这光影处理得真好。\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到江川旁边,对着画点头,\你看这光透过厂房的破洞,层次感多强。还有这钢铁的质感,锈迹画得跟真的一样。\
\是啊,\旁边的女人附和,\评委说'把工业时代的苍凉和生命力结合得很好',我一开始还不懂,现在看着......还真有点那意思。\
苍凉和生命力。江川咀嚼着这两个词。他每天在工厂区捡废零件,只觉得那地方破、脏、危险,从来没想过什么\生命力\。可看着画上的夕阳,那些冰冷的钢铁好像真的活了过来,在橘红色的光里微微发烫。
他想起林暮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那小子看着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看到了铁北的魂,就像那个美术老师说的。
江川往前凑了凑,离画更近了些。画布上的颜料还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味,跟林暮身上的味道有点像。他能看到颜料的肌理,有些地方涂得厚,有些地方薄,尤其是那个人影,用了很淡的笔触,几乎要融进阴影里,却又偏偏立在那里,像根扎在地里的钉子。
林暮当时说\光线不太好,拿到亮的地方就能看清了\,原来不是骗人的。在光线下,这幅画像活了过来,那些冰冷的钢铁有了温度,那些沉默的厂房有了呼吸。
\这学生叫林暮?\戴眼镜的男人指着画旁边的标签,\以前没听说过,画得真不错。\
\好像是转来的,高二的。\女人说,\听说家里条件不太好,能画出这样的画,不容易。\
江川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那个小铁环硌得他手心有点疼。他想起林暮早上塞给他的馒头,说\我爸今天多买了两个\,其实他知道,林建国那点工资,能顾上自己就不错了。想起林暮画画时用的松木板,是他从废料堆里捡回来的边角料,林暮打磨了很久,边角都磨圆了。
这小子,总是把好的东西往外推,自己缩在后面。
江川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旁边的家长换了一波又一波。有人不小心撞到他,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退,撞到了身后的画架——上面是幅画着小猫的水彩,颜料被蹭掉了一小块。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一个戴红袖章的学生跑过来,瞪着他,\小心点!\
江川没说话,只是看了那学生一眼。那学生大概是被他眼神里的冷硬吓住了,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擦那幅被蹭脏的画。
江川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指不定会碰到认识的人,到时候解释不清。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人影,然后转身,低着头,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侧门走。
路过舞台时,他看到地上有块红色的纸片,捡起来一看,是张荣誉证书的边角,上面印着\荣誉证书\四个字,烫金的,边角有点卷。不知道是谁掉的。江川捏着纸片,走了两步,又把它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没用。
走出礼堂,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江川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机油味和尘土味让他觉得安心。他没回头,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个沉默的路标。
他不知道林暮有没有离开,不知道那小子会不会因为他没来而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一趟,看一幅\黑乎乎的\画有什么意义。
但他知道,那幅画,确实还行。比他说的\还行\,要行得多。
江川走到巷口,看到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过来,红薯的甜香飘了一路。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早上修车子赚的零钱,皱巴巴的,沾着点机油。
\大爷,来个红薯。\他停下脚步,声音有点闷。
\好嘞!\老头麻利地从炉子里掏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用报纸包好递给他,\刚出炉的,热乎!\
红薯烫得手疼,江川却没松手。他捧着红薯,往家的方向走。甜香混着热气钻进鼻子,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小的太阳。
礼堂里,林暮的画还挂在那里,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画布,映在墙上,像一块融化的金子。没有人知道,那个总是冷硬着脸的修车少年,曾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